云娘去而复返,管维原是高兴的,此刻却笑不出来,一直明白武安侯欲置自己于死地,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悬于颈上的利刃会因造反而落下,摔个粉碎。
“臣职责已尽,明早就要出宫了,特来向夫人辞行。”云娘郑重地对管维一礼。
若只是赏舞游乐,饮茶闲谈,管维的确不舍,可云娘是为了护卫她才入的宫,挡去她的杀机,却将自身置于险境,于她犹如人盾一般,且禁中的日子,对云娘这等天高海阔的女子来说,无疑是将凤凰关做鸟雀,如此,还不如让她出宫去。
管维郑重道,“此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云娘之恩,管维没齿难忘。今后如遇为难之事,可来使相告,我,绝不推辞。”
这句承诺太重,聂云娘看得出管维与陛下之间有心结,她身居高位还感为难之事,定然极凶险甚至事涉皇命。管维如此承诺就是欲为她向陛下低头求情之意,不免动容,她扫了一眼四周的宫婢,管维知她许是有话要说,就让她们退下了。
“阿维,如今武安侯已倒,你如何看待?”聂云娘开门见山,显出一股锐意。
管维惊骇,未料自己一腔报恩热血,会引来云娘如此推心置腹,全不似平日之审慎,她也直抒胸臆,“这是陛下的宫殿,就是侍女奴婢都退下了,云娘也不该如此说话。”
聂云娘知她是隔墙有耳的意思,“陛下三番两次让臣接近夫人,也知夫人厚待于臣,若臣一直明哲保身,陛下如何作想?”
管维眉头紧锁,“没成想会给云娘造成如此不便,我愧对云娘。”云娘光明磊落无拘无束,她心向往之,并不知她对云娘的欣赏在陛下眼中会将她与云娘划为一党。
“经此一役,朝中会再度提起立后之事,夫人想过没有?”姜夫人背后是武安侯,如今武安侯谋反已然是罪证如山的铁案,朝中再度议立后位,只怕是请立管夫人的更多,且管夫人也有华西侯这一表兄。
管维并不觉得讶异,她再如何闭塞,也知朝中请立皇后太子之声音不绝于耳,许多人并非全是武安侯党,只想陛下早正国本。“云娘是觉得我想做皇后?”
聂云娘摇头,她知管维性情,只道,“陛下另娶已成定局,夫人何妨为自己争取一回?”
次日,管维站在殿门前目送聂云娘带着亲卫离去,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孤鸟没于长空,时隐时现,热闹过几日的大殿又冷清了起来。
姜合光于晨光中幽幽醒来,一日夜,已是朱颜凋零明眸暗,她昏昏沉沉支撑起病体,轻唤:“绿伊。”
只见一名生的容长脸的宫婢,眉清目秀,年龄约莫二十四五,她先稳重地行了一礼,“婢子云舒,拜见夫人。”
姜合光睁开眼眸,皱眉问,“绿伊呢?你让她来。”
“绿伊姐姐有事出去了,让云舒侍候夫人,等她回来再到夫人跟前告罪。”
姜合光见身旁皆是陌生宫女,连绿伊也不见了,哪有还不明白的,她惨笑一声,“她又有什么罪?”说完,仿佛失掉了最后一分力气,摔倒在榻上。
宫女们见状都惊慌起来,云舒很是沉稳,“去请太医过来。”
“不许去。”姜合□□息短促,伏于榻上,这传出去,岂不要说她装病乞怜。“我没事,只是胸口有些难受,大郎呢,大郎在哪里?”她心中一慌,挣扎欲起,云舒赶紧上前托住她,缓声道,“殿下在呢,乳母都在跟前,夫人要见吗?”
并不阻她与儿子相见,姜合光心下略安,怕吓着孩子就没让人去抱来。
云舒见提到大皇子后,姜夫人有了些精神,又道,“李常侍刚来过,陛下给殿下赐名了。”
姜合光目光幽幽,“赐了什么名?”
“一个端字。”
“端正品行,束身自修。”姜合光听到这个赐字,泪雨如下,再也忍不住心中悲意,“他那般小,何须他来端,他来束?”
云舒见姜夫人不见欢喜,反而悲难自抑,心下不由得惶恐。
姜合光哭了一会,由忧恐至愤懑,她掀开被褥,厉声道,“替我更衣,我要面见陛下。”说完,身子不由得晃了一下,云舒眼疾手快,立时扶稳她,劝道,“夫人还在病中,等养好了身子,再见陛下也不迟。”
姜合光置若罔闻,那些陌生宫女也如木偶一般使唤不动,姜合光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她胡乱套上一件裙裳就要往外闯。
云舒被姜夫人名节性命全然不要的狂态吓得险些晕厥,她扑通一下直挺挺地跪在姜合光面前拦住去路,不停叩头,“求夫人息怒,求夫人息怒,婢子们伺候不周,愿领责罚,只求夫人息怒。”殿内宫女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不断求饶。
姜合光环顾四周,“你们是陛下派来服侍我的,还是来监视我的。”一字一顿,尤后一句几乎是犯上,不敬。
宫女们根本不敢听,云舒再次叩头,“婢子知罪,请夫人息怒,婢子陪着夫人去面见陛下,还请夫人容许婢子伺候梳洗理妆。”
姜合光这才稍稍平静下来,她拿着一把齿梳递给云舒,“你来。”
云舒松了一口气,赶紧站起来,接过这把齿梳,面露难色,羞惭道,“婢子现在一身脏污,还请夫人稍容婢子片刻。”
见她额头红肿,妆残面污,想起在千秋万岁殿见过,她是王寂身边的宫女,心中的那点不忍也散去。只是她不愿为难一个宫婢,让她退下了。
被生生催出的决绝之意似被抽走,忽感后怕,方才若真的奔出去了,不光这阖宫上下都完了,大郎也不能再有她这种失德败行的母亲。
姜合光拿着齿梳梳理发丝,望着铜镜里那个容颜憔悴的女子,心中的悲伤,愤懑,绝望,怨恨都化作一股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
作者有话说:
聂云娘的意思是,情分靠不住,还是权利好。
18、问心
长秋宫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王寂耳朵里,听奴婢禀告到一半,气得王寂将手中的竹简摔了出去,竹片散落一地,禀事之人顿时吓得匍匐于地,连连磕头。他似还不解气,手掌重重地在案几上一拍。
“如此胆大妄为,她到底要干什么?这是怨恨朕杀了她的舅舅,还是觉得朕就该引颈就戮?杨茂谋反她不去恨,在端儿过百岁这日见血她不去怨,却将这股邪火冲着朕来。你去告诉她,犯上作乱,谋反当诛,杨茂已经被朕杀了,武安侯府待罪问审。她要再敢胡来,叫人将端儿抱到朕这里来。”王寂粗喘一声,怒喝道,“快去。”
“陛下息怒。”李宣见陛下这把怒火烧得极旺,眸中赤红,言语毫不留情,一旦将这些话真的传给姜夫人,人给气出个好歹,定生悔意,介时当中乱传话的奴婢必然有罪。“姜夫人受了惊吓,一时神志迷乱也是有的,不如让奴婢前去问个究竟,也免得有人伺候不周,让姜夫人受了闲气。”
王寂想到她身边上上下下都被换了一通,没个熟悉的婢女,她性子又倔又娇气,吃不得半点苦,火气稍降,不耐道,“那个绿伊查问明白没有,跟侯府到底有没有瓜葛?”
“陛下也知,绿伊姑娘出身姜府,而非侯府,这些年确没查出问题来。”说到这儿,李宣顿了一下,“带去掖庭只是问话而非受审,问明白了,自然就会放回去。”此时,主仆二人心照不宣地忘了之前的诏令,即便查问清楚,也要调拨他处。
方才被她气得暴跳如雷,冷静下来后觉得非大丈夫所为,跟她置什么气呢,不然她生端儿那回,早就被她气死了。昔年,姜合光还差点将绿伊给他做通房,若人真有疑点,她也不敢送。
想到此处,遂同意了李宣,让他过去看看,也将有些话说明白,免得她糊里糊涂地乱撞。
辰时,长公主觐见。叛乱虽已平,王蓉仍心有余悸,亲眼见到陛下好端端地坐着,砰砰乱跳的心才算落到实处,真正安稳了,忍不住抱怨,“陛下何苦连姐姐都瞒着,还让驸马诓我出洛阳。”若非她中途觉得事情有异,调转马车,此刻还在封地傻乐。
“洛阳城中乱,扰了姐姐的清静,你去封地住些日子也可避开这些烦心事,西华侯也是为姐姐好。”全然不提送公主走是他的主意。
“唉,一大早公主府的门槛都踏破了,我堂堂一个公主居然都不敢进自家的门。”
平日里跟武安侯府走动多的,未下旨羁押的,都纷纷求上门来。回府的路上,见那排着长长的队伍塞满整条街的礼品担子,决定立时进宫躲清静。
王寂冷哼一声,“既都来找你求情,姐姐全都收了就是。”
王蓉了解自家兄弟,深知他不会故意说反话坑自己,皱眉道,“真收啊?”
“你不收,他们怨恨你见死不救,你收了,他们也放心了,乐不可支回家去,不来公主府堵门了。”王寂顿了一下,笑道,“介时我再向姐姐借钱使。”要用兵了,银钱粮草越足越好,既然想买平安,那他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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