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望向龙椅上的王寂,希冀从陛下的表情上看出一些端倪,“陛下,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眼下如何应对?”


    “陛下,臣愿领卫士前去击退叛军。”


    “陛下,臣亦请战。”


    黑甲卫士再报:“武库被烧。”站起来的大臣又有好些如土委地。


    远水救不了近火,但有水的指望总比没了好。武库放着兵械,北军屯兵左近,一旦被烧,利器化作废铁,仗还怎么打?


    就在群臣骚乱之际,数百藏于夹壁的黑甲卫士持剑盾而出,将大殿团团围住。


    群臣一看这阵势,心下略安,细观之下,甲士具是一副悍勇之气,并非一般的宫中卫士。


    王寂不动声色地将群臣的神色举动尽收眼底。“诸卿稍安勿躁,与其匆忙应对,不如先静观其变,等前方消息传来再议。”


    叛军都打到眼前了,还静观?被蒙在鼓里的众臣也是哭笑不得,只能全凭陛下做主。


    “臣樊登。”


    “臣周昌。”


    “奉命剿灭叛军,业已伏诛,特来复命。” 两道声音自殿外响起,一道清越,一道低沉。


    群臣都齐齐望向王寂,初闻有人攻进皇宫,陛下脸上无一丝惊怒慌乱,只当寻常事,如今叛乱已平,破虏将军前来护驾,也无一丝庆幸窃喜,只听他平静无波的声音传来:“让他们进来吧。”


    群臣见樊登满身是血,已是一惊,但见他右手提着木匣,冷汗再度冒了出来。


    樊登目不斜视,来到王寂十步之外停下,将木匣高举,朗声道:“杨贼人头在此,请陛下定夺。”


    原来杨茂利用内应领兵进玄武门,被埋伏于门后的樊登等人伏杀,樊登将杨茂挑于马下,直接挥刀一砍,人头滚落,他提着人头大喝一声:“贼首已死,降者不杀。”


    一场叛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下来,杨茂带来的两千人在杨茂吴平等人连续被杀,留下几百具尸身后,不得不放弃抵抗,缴械投降。


    黑甲卫士接过木匣呈给陛下,王寂看了一眼,确是杨茂人头,让甲士退下,道:“破虏将军,速将杨茂之人头带去太谷关交给赵恒,让杨茂所部尽速投降,降者不杀,仍负隅顽抗者,诛。”杨茂密调军队于太谷关,已被赵恒所围。


    樊登领命去了,周昌开始复命。等王寂听闻周昌将那些假冒工匠的人杀绝了之后,眼角微微一跳。这些人未必全是贼寇,说不定也有被裹挟的普通工匠。只颔首道:“你也辛苦了。”


    自此,一场弥天大祸消于无形,叛军甚至没能摸到殿门前,或被诛,或投降,或生擒,无一漏网。


    暮色降临,王寂并未让群臣离开,直到殿外有人来报,太谷关被围叛军皆已缴械投降,方允群臣散去。众人皆想:这也许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一场叛乱,多少人伏法,多少家族被牵连,鲜血不会淡去,只会凝结成更浓厚的颜色,如铁幕降下。


    望着群臣远去的背影,黑甲卫士也悄无声息地退出。大殿上只余王寂独坐,殿内的烛火将他坚毅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哪怕风刀雨剑,哪怕严霜烈日,皆无法撼动他分毫。


    这场伏杀起于迎管维入宫,他调幽州突骑进洛阳,明着护卫管维,暗则与宫中卫士秘调,杨茂若能忍住不出手半路刺杀,他或许还能容忍,虽然这些隐患会导致无法预估的后果,将来再生事端。


    接回管维是心之所向,也是投石问路,搅乱整盘局,杨茂果然忍不住跳了出来,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将熊熊燃烧的反心付诸行动,假造谶文,大肆收买宫人,以罪犯冒充工匠,私调军队,刺杀宫妃,窥探圣驾,看着一条一条的密报,他岂能再容。


    没想到他却挑了一个好时机,王寂心中冷笑。以为趁着开宴,朝中重臣都被关在禁宫中,无人可传递消息,也招不来援军,就敢放手一搏。获知他千辛万苦挑选的良机,王寂连最后一丝情分都半点不剩,授命樊登“死活不论”。从下达这道口谕起,樊登就明白杨茂有死无活,陛下不想留下活口。


    大殿中还挂着喜庆红幔,不忍和烦闷涌上心头,这样的日子,他做父皇的,杀得人头滚滚,也实是对不起大郎这个孩子。


    “她如何了?”


    李宣不知何时回到了王寂身边,答道:“太医说,姜夫人忧恐加身,肝气郁结,气不往来,苦心伤神以至昏厥,汤药里加了安神之物,是以还未醒来。”


    自杨茂的叛军踏出第一步,王寂就命李宣禁足姜合光于长秋宫。初时,姜合光根本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只看到门外宫卫森然,将长秋宫团团围住,不放一人外出。她找李宣责问,只得到一句:这是来自陛下的诏令。


    姜合光隐有所感,顿时神色大变,一时如从悬崖坠落,五脏六腑没个归处,一时如烈焰焚烧,仿佛成了灰烬成了青烟,舅母曾透露出的那些只言片语再度炸响在她耳旁,整个人一下就晕厥过去,唯留下绿伊惊恐的呼号不散。


    姜夫人有可能待罪,但李宣不敢怠慢,即刻去禀于陛下。


    王寂沉默片刻,叹道,“心忧恐,则口衔刍豢而不知其味,耳听钟鼓而不知其声。她要是醒着,只会更难受,且让她缓一缓吧。长秋宫的人是不中用了,除了大郎身边的人,都叫人细查一遍,没有问题的放到别处去,你选一批可用之人给她使。”片刻后,王寂又补了一句,“不要当她面带人走。”


    “绿伊如何处置?”这是姜夫人的贴身婢女,不可能不引她察觉。


    “你找上绿伊,她自知该如何做。”


    李宣应下,知陛下并无解禁长秋宫之意。


    作者有话说:


    心忧恐,则口衔刍豢而不知其味,耳听钟鼓而不知其声。引用的荀子。


    17、挚友


    探明杨茂诡计后,樊登和周昌各领一支秘换回宫的幽州突骑,同样出身幽州突骑的亲卫护卫千秋万岁殿,堪用的宫卫护卫长秋宫,原想着却非殿用宫卫亦可,终是放心不下。眼下宫内鱼龙混杂,许是还有杨茂埋下的钉子,若趁这边乱了突施冷箭,管维危矣。她进京就遇过伏杀,决定诏聂云娘进宫贴身护卫以防万一。


    不多时,等来聂云娘进殿复命。听她仔仔细细地回事,王寂庆幸此番没有出现疏漏,将聂云娘派上用场,不然即便是灭了杨氏全族也是终生痛悔。


    当她说到刺杀的小黄门自称黄尾义子,王寂眸中闪过厉色,黄尾是他身边除了李宣之外最得用之人,“把黄尾叫过来。”对侍人之任用,王寂素来取忠心二字。


    宫中出了叛乱,此时拿他来问必是大宗。黄尾心下着急,眼睛并不敢四处偷瞄,于殿中跪下叩拜,此时陛下正在召见鲁侯,心思一转,大约跟管夫人相关。


    “听闻你在宫里有一义子,何处当差?”王寂观他神色虽然忐忑尚算镇静。


    “回陛下,奴婢见那孩子可怜,多关照几分,情分上堪比父子,并未以父子相称。”黄尾并未遮掩,老老实实的回话。


    “孩子?”王寂望了一眼聂云娘,方才说是貌似三十的枯瘦男子,但世上有那等奇功,是以形貌跟年岁不相当也是有的,也因这份不同于普通侍人的形貌,聂云娘才起了疑心。


    黄尾再度叩头,道:“那孩子年初刚满十三,去却非殿寻过一回李常侍。”


    王寂有点印象,的确是个半大孩子,这就是冒名了?让黄尾还是走一趟掖庭,查查有无可疑之处。虽去掖庭免不了皮肉之苦,但只要去了陛下的疑心,黄尾知晓自己的命算是保住了。


    “除此之外,有没有旁的可疑之处?”


    聂云娘脑海中闪过几个片段,“几个宫卫跟臣的亲卫起了争执,但并未冲殿。”


    聂云娘接的是密令,又事涉谋反,调去的宫卫不明就里,提防于她也是职责所在。王寂将却非殿上上下下的反应梳理了一遍,未见异常,决定依然留用。


    “她既不舍,你就再留宫中几日。”到底几日,王寂没有说。


    聂云娘被陛下那充满兴味儿的目光打量得毛骨悚然,她当然知道其中毫无暧昧之处,以前在军中,陛下看她跟别人无有不同。从不因女子而特意照拂,但也不因女子就短了她任何封赏。为了这份自在与公允,她素来全力以赴,誓死效命。“管夫人待臣亲厚,臣心中感激,只是宫中外臣确不好多留,以免谣言四起,有损圣明。”


    王寂忽地笑了一下,聂云娘心中一突,莫非会错意了,陛下不是让她快走?“若陛下允许,臣可邀管夫人出宫一叙。”


    “去向她辞行吧。”他不置可否。


    聂云娘退下后,王寂于绢帛上写下一个端字,端者,为始,头之义,也为正,直之义。大郎既是长子,又盼他日后端方温良,有容人之量。满怀着对长子的希冀,终是定下端这个字。如此,百岁宴这日,于剿灭一场叛乱后,王寂的长子终得来自父皇的赐名。


    此时,管维眉头紧锁,满脸凝重之色,武安侯造反,姜夫人禁足,这是叛乱平息后,碧罗探听到的消息,因长秋宫的宫婢皆被押入掖庭,连绿伊都没有例外,却非殿显然受此影响,一时风声鹤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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