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泥闭上嘴,摇了摇头。


    他是该请郑仕维吃个饭,好好谢谢他。


    “我吃西餐。”顾泥说。


    郑仕维唇边弧度温和,“那就好,还担心你不喜欢吃。”


    回去的路程,差不多开了一个半小时。


    顾泥走在郑仕维后面,想要说话就走到他身边,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又默默落在郑仕维后面。


    郑仕维仿若不知,告知前台,“昨天约的,两位。”


    服务员低头查询,微笑道:“请跟我来。”


    郑仕维有意后错半个身位,跟顾泥并肩同行。


    顾泥没有意识到,他偷偷捻着兜里的钞票,不确定自己今天带的钱够不够。


    这里比翠园都要奢华。


    “郑董,”有道温婉的女声渺渺地从身后传来,“你也来巴蒂吃饭,真是幸会。”


    郑仕维转过身,张宝扇带着宋秋宇上前问好。


    张宝扇介绍道:“这位是郑董,是中寰的掌权人,也是你老师门下最得意的徒弟。”


    “这是我儿子,秋宇。”张宝扇抚着宋秋宇的肩膀,“这孩子特别崇拜您,时常跟我说,他的书法要是练的跟您一样好,他就满足了。”


    张宝扇笑道:“前两天,石老爷子一看,居然说他写的字有您几分神韵。”


    宋秋宇见过郑仕维一面,沾了罗瑄的光。


    也就是一面而已,郑仕维通身气度不敢让人小觑。


    宋秋宇心里打鼓,对张宝扇把他从老师的聚会拉出来的怨念消散了个干净。


    他不是要攀上郑仕维,他是真的欣赏郑仕维的书法。


    “我妈开玩笑的,”宋秋宇脸有些红,“我估计再练几年,才能跟郑董的字有几分相似。”


    张宝扇慈爱地笑着。


    母子两个打配合,恭维的郑仕维比神还神。


    郑仕维面色淡淡,“学我者生,像我者死。”


    宋秋宇脸陡然发白。


    “你要记住这句话。”郑仕维没给宋秋宇留一点面子。


    张宝扇眼神微闪,立刻接道:“郑董说得对,秋宇还是要多学习。”


    “不知这位是谁?”张宝扇视线越过郑仕维后面,触探着被郑仕维遮掩住半个身形的人,“要不要一起吃饭,由我做东,大家凑个热闹?”


    郑仕维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手臂旁低着的小脑袋,发丝乌黑细软拢着点白嫩的小耳朵,几息就收回视线。


    “家里的小朋友,”郑仕维颔首,“不用了,他怕生。”


    张宝扇见状不再多说什么,对着郑仕维点点头,就带着宋秋宇离开了。


    顾泥听不到声音,试探着从郑仕维身后冒出来。


    郑仕维启声,“认识?”


    顾泥抬起头,黑水珠般的眼眸动了动,“不认识。”


    他不是被爸爸拐走的。


    是他们不要他了,爸爸把他捡走的。


    他们隔了十几年才找他,刚见面污蔑爸爸是人贩子,还要让爸爸坐牢。


    他跟他们走了,他们才答应放过爸爸,给爸爸一笔钱。


    爸爸不想要,他收了钱就真的变成人贩子了。


    “那走吧,”郑仕维说:“吃饭去。”


    包房很大,顾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着都有回声。


    顾泥看郑仕维面色如常,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自己助听器戴太久了。


    “不舒服就摘了吧,”郑仕维看顾泥总是调助听器,笑道:“我不跟你说话就是了。”


    “谢谢。”顾泥犹豫地摘下了助听器。


    菜品一道道上来,顾泥看着郑仕维跟进来的服务员说了几句话。


    他不知道郑仕维说了什么,见服务员点点头下去,没两分钟就拿着一支红霉素和一包棉签进来,交到郑仕维手上。


    郑仕维朝顾泥指了指耳朵。


    顾泥意识到郑仕维要给他的耳朵上药,他又说了声“谢谢”。


    这次没有拒绝。


    郑仕维俯身靠近顾泥,顾泥耳朵眼儿很嫩,被助听器导管磨得又红又肿,最严重的地方还破了皮。


    “痛吗?”郑仕维灼热的呼吸打在顾泥敏感耳廓。


    顾泥侧了侧眸。


    郑仕维反应过来,顾泥听不见他说话,真是傻了。


    顾泥的眼睛总是湿润润的,好像蕴着无限的娇气和委屈。


    需要别人哄一哄,再哄一哄,才能把他的尖锐抹平,再让他露出天真稚气的笑容。


    顾泥抿了抿姣好的唇瓣,小声回道:“有点。”


    郑仕维倏地掀眸,心头鼓噪起来,又被顾泥水淋淋的漂亮眼睛浇透。


    “那你乖点,”郑仕维将红霉素挤在棉签上,轻轻地伸进顾泥的耳朵里,蘸着伤口,“忍一忍。”


    冰凉的药膏触碰在滚烫的皮肤,顾泥不太受得住地缩了缩脖子,水润的眸子流露出直白的稚气。


    他不喜欢。


    郑仕维低低笑开,真的好小,脾气直来直去的。


    顾泥见棉签被郑仕维扔掉,身体才不那么紧缩,转眼又见郑仕维重新拿出个新棉签,沾上了红霉素。


    郑仕维瞧顾泥眼睛睁得滴溜圆儿,还不好意思躲开他,强忍着自己把棉签蹭到他破口的唇瓣上。


    顾泥感觉嘴唇刺痛,应该是啃汽水盖子划破的,他看着给他往嘴巴上上药的郑仕维,不知道郑仕维怎么知道的。


    郑仕维终于上完药,顾泥也松了口气。


    他不喜欢陌生人靠近自己,但是郑仕维刚让他见了顾安昌,翻脸不认人也不合适。


    好在结束了。


    红霉素糊在嘴巴上,顾泥很不舒服,下意识伸出小舌舔舐。


    郑仕维指腹按在顾泥唇角,“不要吃进去。”


    顾泥反应不及,温软的小舌头在郑仕维干燥的指腹裹了圈。


    郑仕维愣了下。


    顾泥嘴唇嫣红,贝齿洁白,潮热的口腔张合,仿佛吐着馥郁的甜香。


    湿淋淋的旖旎。


    “对不起。”顾泥很快收回舌尖,眼睛也带上抱歉,做错事地颦起小眉毛。


    郑仕维无意识地捻着指腹的黏腻,“没事,吃饭吧。”


    顾泥见郑仕维在说话,想要拿助听器,被郑仕维轻轻按住,摇了摇头。


    这是没关系的意思。


    前菜是凯撒沙拉和香煎鹅肝配苹果片,汤品是奶油蘑菇汤,主菜郑仕维给自己点的是西冷牛排,给顾泥点的是地中海鱼排番茄浓汤,最后甜品是酸梅蜜薯。


    顾泥喜欢最后的甜品,把酸梅蜜薯吃完了。


    他看了眼郑仕维,郑仕维只吃完了沙拉,其他的东西,郑仕维好像都不怎么喜欢吃。


    郑仕维抬眼,顾泥思索地打量着他,“怎么了?”


    顾泥重新戴上助听器,“这顿饭,贵不贵?”


    郑仕维没隐瞒顾泥,也没直说,像是对小朋友的玩笑口吻,“可能有点。”


    顾泥没有流露局促,大胆地表达自己的想法,“那我的钱可能不够,我能不能只付一部分?”


    郑仕维同意了,“我带你去前台。”


    顾泥唇边霎时漾起小梨涡,眉眼弯弯地点了头。


    郑仕维头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顾泥唇边的小梨涡,软得可爱。


    顾泥到前台道:“我要付沙拉的钱,他的那份。”


    服务员讶异地看向郑仕维,见郑仕维点头,微笑应允,“好的先生,请支付78元。”


    顾泥拿出一张老人头递给服务员,然后紧紧攥着服务员找回来的22元。


    顾泥一边和郑仕维离开,一边跟他说:“我不是因为沙拉便宜买单的,我是看你吃完了它。”


    “我想请你吃饭,但是钱不够。”顾泥目光泠然澄澈,“我为你吃的最满足的这道菜买单。”


    郑仕维心头微动。


    他没听过这么真诚稚气的话。


    顾泥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他觉得没有完完整整保护他,都是一种罪过。


    “顾安昌的话,你怎么想?”郑仕维也转头看向顾泥,“他的要求我都能答应,就看你怎么想。”


    顾泥卷翘的睫毛簌簌抖开,眸心湿软,“他应该欠了你很多钱吧,我没那么多钱替他还。”


    郑仕维笑了笑,“那是我要操心的事,不是你的。”


    顾泥忍不住上前。


    他想知道爸爸在哪儿,他想替爸爸把那些人告上法庭。


    他们都太有钱了,有钱到可以随便诬陷爸爸是人贩子,可以随随便便要了他的命。


    还可以买通爸爸的亲人,让他藏着爸爸的尸体,以后还可以买下谅解书。


    顾泥耳朵发疼。


    他那个时候好害怕,怕到现在,突然就不怕了。


    他们再厉害,还是需要讨好别人。


    他们也有害怕的人,也有人在他们头顶。


    顾泥想起他们找到自己时,爸爸卑微讨好他们的样子,希望他们能够好好对自己。


    他觉得很难受,爸爸的姿态很丑,丑得他心脏痛。


    现在他看到他们讨好别人的样子,只是比爸爸多披了层虚伪的外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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