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越站在店里面,将刚才的事全部收入眼底,不知为何,那样的画面、那样的荣越,竟然没之前那么抵触了,他甚至觉得熟悉和喜欢。
一连几天,荣越都不打招呼就过来帮忙,而且一天比一天早,卷闸门还没拉起来就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也越来越有眼力见,知道把店门口堆着的空纸箱拆了叠好捆起来,把角落里积灰的旧货架擦一遍,把水桶里的脏水提到巷口去倒了。
阿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说出口的话慢慢从“你不用这样”,变成了“柜子上有热茶,你自己倒。”
荣越“嗯”了一声,去倒了一杯,他站在店门口,喝着茶,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村民,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其实挺好的。
安静,慢,阳光落在地上是暖的,海风吹过来是咸的。
方祯在这里生活了半年,每天跟这些人打交道,给小孩讲故事,帮老人挑水果,他其实过得挺好的。
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好。
荣越端着杯子,后知后觉地咽下了那个念头。
有一天,阿越从后面仓库搬了一箱新到的芒果出来,框沿有点锋利,搬的时候划了一下他的小臂,他“嘶”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红了一道印子,没破皮。
荣越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眉头皱得死紧:“破了没有?让我看看。”
阿越被他紧张的样子弄得有点懵,把手臂往回收了收:“没有,就蹭了一下,不疼。”
荣越依旧很严肃,“下次你搬东西叫我,我力气比你大。”
阿越心中一动,没克制自己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荣越那件灰色卫衣的袖口卷起来了一截,露出手腕。他这几天干了太多粗活,指节上有几处新添的细小划痕,指甲缝里还嵌了一点灰,整个人看起来和刚来那天判若两人。
他应着,语气和声音都不如之前强硬:“知道了。”
荣越本来要继续去擦柜台,听到这话,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点。
晚上回到临时租的房子里,他马上给回到西京的高知栩打电话:“他理我了。”
高知栩工作走不开,把这边都交代给荣越,闻言乐了:“有进步,我下周三就能过去,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争取把真真带回来。”
“好。”
高知栩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你不是说真真身边有个男人吗?我没见上,他俩到底啥情况。我可告诉你,现在真真是单身状态,不仅我有机会,别人也有,但是吧,我只认你当对手,你把他看好了。”
荣越自动忽略后半段,这才从短暂的欣喜中抽离,想起了李志超。
他的脸色又拉下来,随便说了几句就挂断电话。
诚然,李志超在条件方面和自己或者是高知栩都没法比。
但是,李志超有个天然优势,连高知栩都不清楚的天然优势。
他承认李志超是善良的,是真诚的,是那种会让方祯卸下防备的人。正因为如此,才更危险。方祯当初会对他心动,不就是因为他扮演了一个真诚懂事的穷小子吗?
虽然那是装的。
但李志超不是装的,他是真的。一个真实的,没有破绽的“荣越”。
荣越越想越觉得喉咙发紧。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水果店,比以前更早,更勤快,要让阿越看到他比李志超更可靠、更踏实、更能待在他身边。
第二天荣越天不亮就醒了,他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卫衣,往水果店走。巷子里的晨雾还没散尽,海面上泛着暗蓝色的光。走到水果店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卷闸门已经拉开了。
里面亮着灯,有两道人影在晃动。
荣越的心沉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进去,看见阿越正蹲在地上拆一箱新到的橙子,旁边站着的人是李志超。
他正弯着腰帮阿越把空纸箱叠起来,两个人的动作默契又自然,像是已经这样配合过很多次。
第71章 那个世界不属于渔村
荣越站在门口,阿越一抬头便看到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恢复正常,垂下眼睫继续拆橙子:“来了啊。”
李志超闻声抬头,也看到了他,手上的动作跟着停了,满目警惕。
他直起腰来,目光沉沉望过去,但并没有明显的敌意,只是很平静地说:“你怎么还在?”
荣越本不想把李志超当回事,可昨晚刚刚进行了一番思虑,“我每天都在这里帮忙。”
李志超看阿越,试图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阿越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他非要来,赶也赶不走。”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没有埋怨的意思,仔细听还有一丝无奈,无奈即是纵容。
纵容、纵容意味着什么?
李志超心海翻涌,他不愿意让阿越走。既然阿越受了伤失了忆成为他的家人,那就说明他们命中注定,谁也不能来破坏。
“你不用每天来帮忙。”李志超开口了,“阿越自己能顾得过来,你在这里反而让他不自在。”
“我没有不自在。”阿越冷不丁接了一句。
另外两人同时愣住了。
李志超低头看着阿越的后脑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之前不是不想让他来吗?”
“是,但那是之前。”阿越把最后一颗橙子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了一眼李志超,又看了一眼荣越,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反正……他也没干坏事,就帮忙搬搬东西,也不是不行。”
荣越的心脏被巨大的欣喜裹挟,他站在门口,被晨光照着,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没有让那点酸涌上来,因为他看见李志超的表情变了。
这个一眼就能看穿是个性格本分的老实男人,朴实的脸上依旧装不出来恶人的愤怒,甚至没有荣越预想中的占有欲。
他只是站在那里,神情复杂,不知所措夹杂着恐惧。
荣越想起了半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不是这样,他看着方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看着方祯为了蔚巍东奔西跑、在酒局上低声下气……
他既愤怒又不甘。
愤怒和不甘,以及占有欲、控制欲,把他变成了一个他后来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李志超不是这样的,他明明心里很慌,却不会做出质问,荣越在他身上感受不到破坏感。
从前的荣越或许会觉得不过如此。
一个出生在渔村里的、做演出策划的、三十多岁还没结婚的普通男人,放在莲港和西京的社交场上连个座位都排不上。荣越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根本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更遑论当做竞争对手。
可现在他不敢了。
方祯从路面上掉下去的那个瞬间,他看着黑色的、深不见底海面,终于意识到,他以为“只要我不放手就不会失去”的东西,就算他把手攥出血来,也攥不住。
帝王花花园被暴雨毁掉的那个晚上,他蹲在泥水里,看着那截翻出来的惨白的断根,终于意识到,他以为可以永远拥有的东西,说没有就会没有。
他后来想了很多,想了很久。在那些没有方祯的日子里,在他把莲港的海翻了一遍又一遍的深夜里,在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些永远写着“无发现”的搜救报告发呆的时候,他想明白了很多。
真诚不是他以前以为的那样。
他以前觉得“真诚”是一个可以表演的东西,只要演得像,对方就会买账。但他没有想过,真正的真诚是演不出来的。那是一种不刻意、不算计的底色。
李志超对阿越好,不是因为李志超想从阿越这里得到什么。他只是想让阿越好,就这么简单。
而且爱一个人不是把他圈起来。
他以前觉得“爱”就是占有,把一个人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堵死,把他变成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人。
他以为那样就安全了,但帝王花被关在玻璃穹顶下面长了那么多年,一场暴雨就把它们全毁了,他以为他在保护那些花,其实他只是把它们养得脆弱了,脆弱到连一场风雨都经不起。
方祯也是这样。他把方祯关在那个庄园里,给他盖最软的被子,喂他最妥帖的饭食,明明很舒适,什么都不需要自己操心,可一场台风来了,方祯却义无反顾地逃跑。
这些让他醒悟,自由是比爱更重要的东西。
这件事他想明白得最晚,也最疼。是在某一个深夜,他坐在帝王花花园的空地上,看着那棵新发的幼苗在月光底下静静地立着。
那棵幼苗没有人给它浇水,没有人给它施肥,没有人用玻璃穹顶把它保护起来。它就长在被暴雨冲刷过的、被海水浸泡过的、被所有人认为再也不会长出任何东西的泥土里。
它长得比之前所有的花都好。
后来荣越找到方祯,来到渔村,观察他的生活,没有人认识他是谁,没有人给他递剧本,没有人叫他“方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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