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站在这些花中间,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难过。
他以为自己在旷野里奔跑,其实他一直在一个看不见的、被设计得无懈可击的花园里。
他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荣越花园里的一株花。
第47章 不知道怎么养花
方祯在花园里待到很晚,荣越没来找他,似乎是笃定他走不出去,最后还是会乖乖回去。
但方祯也不想回去,他坐在这些和他命运相连的花朵之间,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这场荒谬的闹剧。
其实荣越很坦然,从没掩饰过控制欲。他喜欢极速飞车的感觉,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自己身体里放玩具。
他一直一直就是这样恶劣的人。
是方祯沉浸在自以为是的甜蜜爱情里,将一切都蒙上滤镜来看。
傻得可以。
他想累了,靠在花台边闭眼,疲惫之下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是荣越。
因为荣越走路没有声音,像猫,像风,像捉摸不透的他本人。
这个人的脚步声更重。
但不管是谁,方祯都懒得睁眼,懒得起身。事到如今,他可以不用对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展示礼貌。
脚步声在身前停下,那人开口:“你在这里坐了很久。”声音是陌生的,普通话带着一点莲港的口音。
方祯睁开眼,逆着光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挽到手肘,手里还握着一把修枝剪,很是干练的模样。
“你是……”方祯问。
“我姓潘,”那人说,“是负责照顾这些花的。”
他说得很简单,不过方祯能听明白,这是个专家。对待专业的老师,该有的礼貌便恢复到言行举止当中。
“您好。”
潘秀峰好像领会出了方祯的态度变化,有些自嘲和无奈地笑了笑,“荣先生聘请我来照顾他们,但想必你也更懂在他身边的无能为力,我只是一个种了半辈子花的人,不必这么拘束。”
方祯怔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潘秀峰也没有等他接,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那把修枝剪放在膝头,目光落在那些蓝紫色的花瓣上,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花好看吧?”他问。
方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穹顶上的灯光已经调成了夜间模式,柔和的暖白色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每一朵花都照得更加华贵。
花瓣的绒光,花芯的蜜色,层叠的弧度,全都恰到好处。
方祯说:“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潘秀峰说,“但好看有什么用呢?好看是给人看的。花又不是为了给人看才开的。”
他转过头,看了方祯一眼,似乎意有所指,让方祯心头猛地跳了跳。
“野外的帝王花,开得没有这么整齐,颜色没有这么均匀,有的歪,有的斜,有的被虫子咬了几个洞,有的被太阳晒出了疤。可它们是活的。它们的根扎在石头缝里,扎在干旱的土里,扎在自己找得到水的地方。不是扎在荣先生调配的营养液里。”
方祯垂下眼。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握在一起,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
“我跟荣先生说过,”潘秀峰的声音低下来,“这些花太娇了。它们没吹过风,没淋过雨,没被太阳暴晒过一天。它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什么叫干旱,什么叫山火,什么叫在灰烬里发芽。它们以为活着就是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房子里,被人定时定量地浇水施肥。如果有一天,这座房子的电断了,设备坏了,没人管了,它们活不过一个夏天。”
方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荣先生不听。”潘秀峰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知是无奈还是认命。
“他说花是他的,他想怎么养就怎么养。这些花不需要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外面太危险了,有虫,有病害,有极端天气,他要给它们最好的,最安全的,最完美的。他说这才是对它们好。”
方祯开始想起那些荣越经常买回来的,没有店名和logo的蛋糕。想起观澜湾的生日福利和免费升级。
他埋怨自己为什么没有好奇心,为什么不刨根问底。
怨到最后,只是更加厌恶自己。
因为他不想知道这些背后是什么,他只是想被荣越爱着,被荣越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上,被照顾,被呵护。
“你看那株。”潘秀峰指了指花台最角落的地方。
方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他看见了那株花。
花瓣边缘有一圈焦黄的、干枯的痕迹。它比旁边的同伴矮了不止一个头,花瓣的颜色也不够均匀,蓝紫色的底子上泛着不规则的浅色斑块。
“它为什么不一样?”方祯问。
“因为它不知道自己是花,”潘秀峰说,“它以为自己是一颗种子,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子。它不管什么营养液、什么光照方案、它只知道往自己想去的地方长。荣先生试过各种方法,调温度,调湿度,换位置,换土,都没用。它就是那样,歪的,斜的,不完美的,但它是唯一一株不需要我也能活的。就算没人浇水,没人施肥,没人替它调整光照,它也能自己找到水,自己朝着太阳的方向长。”
月光从穹顶落下来,落在它焦黄的花瓣上。它的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被展示的光泽,没有任何可以被写进养护手册的价值,没有任何可以被量化的、可以被比较的、可以被评价的完美。
可它还活着。
在这座恒温恒湿的玻璃宫殿里,在所有被精心培育的同伴中间,它是唯一一株知道外面有太阳、有风、有雨、有山火的花。它没有出去过,但它记得。它记得种子还在土里的时候,那些关于旷野的记忆。
“它为什么没有被扔掉?”方祯问。
潘秀峰沉默了一会儿。
“荣先生想扔的,”他说,“说这株废了,养不熟,占地方。但他没扔。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祯摇头。
“因为你不喜欢那些好看的。”
“潘老师,”方祯的声音因恐惧出现轻微颤抖,“您跟我说这些,不怕荣先生知道吗?”
潘秀峰站起来,弯腰拿起那把修枝剪,转过身走了两步,而后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自言自语道:“他聘请我,但他不养花,花是我养的。他不知道怎么养花,也不知道怎么养人。”
第48章 你也可以试试
或许是那株伤痕累累的花太过显眼,方祯的内心大为触动,他也要为自己争取。
他穿过花园的石板路,推开那扇被薜荔半遮的铁艺门,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侧的油画照得发亮。
荣越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听见脚步声便抬头看过来。
“回来了?”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好像他们住在西京的家里,方祯拍完戏收工回来,荣越在厨房里探出头来说“回来了?饭快好了”。
一样的语调,一样的用词,一样的理所当然,好像今天和昨天、和前天、和大前天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好像方祯只是去楼下散了步,去阳台吹了风,去花园里走了一会儿,现在回来了,回到他们共同的、温暖的、安全的家里。
方祯站在客厅入口,看着沙发上那个人,从眉眼到身体,分明是熟悉的。可他现在觉得这些熟悉的东西变成一层薄薄的膜,膜下面是另一张脸,另一双眼睛,另一种他不认识的神情。
那个人一直在那里,在荣越的皮肤底下,在他以为他了解的那个人的身体里,安静地、耐心地、不动声色地,等他回来。
“荣越,”方祯开口,“我们谈谈。”
荣越似乎早有预料,“好,”他说,“等我打完这行字。”
方祯不在意这几分钟,走过去在荣越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他看着荣越,荣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还在敲,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方祯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开始觉得这几秒比他在花园里坐的那几个小时还要长。
“我要走。”
荣越的手指终于停了。
“走?”他重复了这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如果不是方祯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走去哪里?”
“回西京。”方祯说,“回剧组,回我的生活。荣越,我们好聚好散。”
荣越靠在沙发里,嘴角又弯了,那双看向方祯的眼睛里的颜色却变了,变得更暗,更深。
方祯被这样的眼神看着,瞬间觉得自己误入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洼,底下是淤泥和碎石,踩进去就会陷住、拔不出来、越挣扎越往下沉。
他从未领教过如此的荣越,心生怯意,但那株肆意生长的帝王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潘秀峰似提醒的话回荡在耳边。
他不能,绝不能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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