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巍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根本不是！
他们谁都知道不是因为方祯黄了，是因为这个圈子就是这么操蛋。
蔚巍恨不得说出来，全都告诉方祯，说这个角色本来就是你的，从一开始就是你的，是我为你写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场景，每一场哭每一场笑，都是想着你的脸写的。
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说出来又怎样？说出来方祯会更难受，说出来项目还是拿不到投资，说出来他的病也不会好。
沉默是最安全的，也是最残忍的。
方祯的行为也是平静的，仿佛事不关己，回到客厅继续收拾东西，还小小的催促了一下：“蔚老师，我马上就好，我们出门去吃面。”
蔚巍看着这个当成亲儿子的人，在家里为自己忙前忙后，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方祯还小，二十出头，站在片场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剧本，不说话，不跟人套近乎，不抢镜头，但是有灵气。
他当时就想，这孩子像一块还没被打磨的玉。后来他看方祯演戏，看他在镜头前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变成那个角色，变成那个角色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他想，他一定要把最好的角色给方祯，想让他站在最大的银幕上，想让所有人都看见这块玉的光。
可现在，他连保住这个角色都做不到。
蔚巍拿起手机，打开和华冕的对话框，看着对方发来的那份投资意向书，看了好几分钟。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所有的犹豫和纠结都很虚伪，他知道他会答应。
他怕拒绝之后华冕撤资，项目黄了，他的病等不到下一个投资人，方祯连这个角色的一根头发都拿不到。
答应的话，至少项目能成，至少方祯能在剧组里演一个角色，除男主以外的其他角色，这是最好的结果。
吃过饭回去的路上，方祯疲惫至极，一而再再而三的挫败感如汪洋大海般淹没了他。
此时荣越应当在家，方祯从没像今天这样迫不及待要回去，要和荣越诉说自己的痛苦。
打开微信要发消息，顺手点开了亮着红点的朋友圈，意外看到温特的动态。现在才想，温特有一段时间没找他了。
原来是签了新人。
照片里温特站在中间，旁边是一个年轻的男孩，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挺好看，眉眼间带着一种初出茅庐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明亮的自信。
他们面前摆着一份合同，手里握着签字笔，对着镜头笑。
照片拍得很好，灯光、角度、构图都很专业，把温特拍得像个成功人士，把那个男孩拍得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配文写着：“欢迎加入大家庭，未来一起走。”后面跟着几个表情符号，太阳，握手，肌肉。
方祯往下滑，评论区已经很长了。同行们在道喜，有人说“温特牛啊”，有人说“这弟弟条件真好”，有人说“华冕的项目，恭喜恭喜”，有人说“温总带带我”。
满屏的恭喜、祝贺、大拇指、烟花、礼炮，花花绿绿的，像过年一样热闹。
方祯一条一条地往下看，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他看到有人提到《潮汐》这两个字，说“华冕那部文艺片可是好饼啊”，说“温特你这是捡到宝了”，说“期待弟弟在大银幕上的表现”。
方祯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差点忘了，这部电影原本找的是他。他拒了，拒得很干脆，因为不认同角色，因为不想演那样的故事。
温特那时候气得不行，说他是傻子，说他放着机会不要，说他以后会后悔。
他翻回那条动态的顶部，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温特的笑脸。
温特笑得很好看，那种笑他见过很多次，在他试镜通过的时候，在他接到新戏的时候，在他每一次往前迈一小步的时候。
但温特以前是站在他旁边笑的，现在站在另一个人旁边。
经纪人和演员之间就是这样，你有戏拍，他跟着你有饭吃。你没戏拍，他不能跟着你饿死。
温特手下还有别的艺人，那两个小演员他一直带着，现在又签了一个新的，签的还是华冕的项目，签的还是他拒掉的那部电影。
方祯觉得胸口有一点堵，像夏天的午后，暴风雨来之前的低气压。
他说不清自己在不舒服什么。
是温特签了新人？是那个新人签了他拒掉的电影？是那条朋友圈里没有人提到他？
还是他意识到，机会是不会等人的，市场是不会等人的，连温特都是不会等人的。
第42章 考虑退圈吗
回到家推开门，方祯才发现荣越不在，他后知后觉，好像在他们去游乐园之前，荣越就经常比他还晚回来。
更后知后觉地，方祯发现荣越即便不去打零工，他也好像并不缺钱。
大概九点多，门锁转动，荣越回来了。
他一手拎着一个小蛋糕盒，一手抱着一束花。蛋糕盒是白色的，细绳系成蝴蝶结，和之前每次带回来的一样，包装简洁，没有店名，没有logo。
方祯问过他是哪家店的，他只是说“路上顺便买的”，再多就不肯讲了。
蛋糕的味道确实好，奶油不腻，蛋糕体湿润绵密，水果永远是当季最新鲜的，每一口都像是刚做出来不久。
花束是粉色的皇后花，比之前那束蓝紫色的少了几分神秘魅惑，多了点圣洁的感觉。花瓣层层叠叠，中心的绒芯是浅金色的，像晨曦，像初雪，像某种仪式上才会出现的、被赋予了特殊意义的东西。
“今天怎么买花了？”方祯问。
“路过花店，正好有。”
“你好像很喜欢这种花。”
“确实。”
荣越很是直接的承认，并且说：“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有次在植物学课上，教授说这种花是花中之王，娇贵难养，尤其是在非原生地很难复现它的美，是所有园艺家的终极挑战之一。我觉得那些园艺师很无能，如果我来养，它在哪里都能绽放。”
他说完就一直看着方祯的脸，似乎想从对方的脸上获得某种正确的感想。
但什么都没有。
方祯的脑袋里放了太多事，对此没有多余的空间去细想，连观澜湾那座壮观的花园都没想起。
“原来是这样。”
方祯把蛋糕盒打开，提拉米苏的甜味稍稍宽慰了他有些发涩的心情，面对亲近的人再也控制不住，放下叉子说起了蔚巍的事。
“华冕同意投资了，但他们要自己定男主角，蔚老师可能会换掉我。”
面对蔚巍时的平静不复存在，方祯的不甘和委屈明显的溢出来。
“我觉得很奇怪，”特继续说，“华冕之前不是主动想找我拍《潮汐》吗？为什么这部电影就不行了？蔚老师说他们想要有市场号召力的演员，可是《潮汐》也是文艺片啊，那时候他们就没有嫌我没有市场号召力。”
说到这个，他的话头又拐了个弯：“现在那部电影也找到男主了，是个没见过的新人演员，还是温特新签的艺人。”
他拿起手机，翻出温特那条朋友圈，递给荣越看。
荣越只是瞟了一眼，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方祯索性也不看了，眼不见心不烦，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茶几上。
接着吐槽：“温特签新人是正常的，他名下不可能只有我一个艺人，可是那个人签的是我拒掉的电影，演的是我拒掉的角色，拍的是我本来可以拍但选择不拍的故事。”
他懊恼极了：“荣越，我不后悔，我真的不后悔，但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拒掉了一部电影，又保不住另一部电影，两头都不着岸，我觉得我现在困在河中间的石头上，水从两边流过去，哪里都去不了又哪里都回不去。我……”
“方祯。”荣越终于打断他。
方祯拿开手掌，露出沮丧的脸，以及泪涔涔的双眼。
“既然不开心，考虑过退圈吗？”
“什……什么？”
方祯快速消化着这句话的意思，他从来没有想过退圈，真的从来没有考虑过。
从电影学院毕业到现在，他一直在拍戏，配角也好，男二也好，一部接一部，像一条被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剧本来了就看，喜欢就演，杀青了就回家等下一个本子，从来没有停下来想过，如果有一天不拍戏了，他想做什么。
如今这个问题直白地摊开在面前，方祯好似在抛硬币做决定，问题出现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纵然现实残忍，不够得偿所愿，但演戏是方祯热爱的事业，他坎坎坷坷坚持到现在，从未放弃想要走的更远的想法。
方祯发现荣越蛊惑人心的本事又变强了，他说：“方祯，这些都不是你的问题，你也觉得不公平对吧？你那么喜欢演戏，你喜欢的是演戏本身，还是喜欢演戏带来的那些东西？掌声吗？还是认可和被人看见？可是你已经被看见了，被我看见了。我看见就够了，为什么还要那么多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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