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亦清饮尽杯中美酒,半晌才回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一刻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但他清楚,如果赵庆虞真那么在意顾明钧,他主动邀请顾明钧伴奏唱这首老歌,的确是种挑衅。


    李晗静默片刻,低低笑道:“你可能还没有吃够苦头。”


    “什么?”


    “对抗的苦头,”她提起水晶壶先给许亦清添酒,又给自己满上,两人碰杯,饮了一大口才叹气道:“我是冀西人你知道吧?”


    许亦清点头。


    “可不是城市里的白富美,而是冀西南麓山坡坡上的乡野丫头。小时候家里挺穷的,不过整个村子都穷。我爸长年在外打工,我妈带着我们兄妹三个,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李晗捧着杯子又灌了一口。


    “少喝点,这酒喝着甜,后劲足。”许亦清领教过热红酒的威力。


    “没事。”李晗抹一把酒渍,“……日子挺难的。我爸人不咋回来,有时钱也不回来……村里人背后叫我妈狐狸精,其实也没叫错,隔三差五会有男的扛一袋面粉或者一壶油,趁着天黑偷偷摸摸上我们家来……”


    许亦清瞪大了眼睛。


    李晗哼笑一声,“我妈说没事穷人就这么活,脸可以不要饭总得吃。我哥我弟都能吃,半筐馍馍他俩一顿就能造完……”


    “后来我进了城见了世面得了机遇,别人弯不下去的腰我能弯,别人拉不下的脸面我拉得下,才有如今的——最佳女主角。”她嘿嘿笑着,将酒杯伸到许亦清面前,发出清脆的“碰”的一声,仰脖饮尽,“刚赵总跟我谈解约的事,的确没有翎空就没有李晗的今天,可我觉得吧,最主要还是因为……”她打了个酒嗝,曼声道,“我不要脸。”


    她抬手抹一把眼睛,放下手又去倒酒。


    许亦清忙掩住她杯口,“不能喝了,晗姐。”


    李晗摆着手,“亦清,你听我的,”她搂过他半边肩膀,在他耳边嘀咕,“你想有戏演有工开有钱赚——就别犟,只要能给资源,人打你左脸,你就把右脸也伸过去。”她攥着许亦清一只手掌贴上脸颊,滚烫如火,看样子确实有些醉了。


    不过也难怪,厅里架着香槟塔,跟烤羊排一块送上来的是温着的花雕,这会又喝煮红酒,连他都有些头晕了。


    熏人欲醉的何止美酒,还有往事,一首老歌彻底勾起了顾明钧藏在内心深处的回忆。人在牌桌边观战,眼神却有些空洞,思绪四散游离。


    赵庆虞瞥他一眼,猛吸一口雪茄。他会在叫牌的阶段抽两口,烟灰积到一定长度,一旁的杨嘉明立马捧上厚重的烟灰缸。


    赵庆虞抖落烟灰,顺手拍拍他脸颊:“难怪你们周总夸你懂事。”


    顾明钧听到这句不自觉地皱眉。


    之前两年,因为他的缘故,赵庆虞跟他那位发小几乎断了来往。不过两家公司业务重叠,难免有彼此照应的时候,今年周擎回国,另一位朋友做东,请了大伙一块聚聚。


    赵庆虞捏着皮带轻敲门框:“明钧,你要不喜欢,我就不去了。”


    这倒让顾明钧有些过意不去,一拳头打断周擎鼻梁骨的是他,赵庆虞说尽好话才平息了这事。人家是打小的交情,为了他老死不相来往显然不现实。他摆手道:“谁拦着你了?你去你的。”


    赵庆虞喝得醉醺醺回来,搂着他肩膀:“……他们公司那新人挺懂事,长得跟你那前任……挺像,周擎就好这口……别说,其实你俩品位相似……”


    顾明钧一巴掌将他拍门板上,扔下手机,怒气冲冲去了浴室。


    他却又跟进来,肆意歪缠:“别生气嘛明钧,我夸你呢……”他将他按在浴室壁上,顺着水流蹲下身……


    赵庆虞就是这样的作派,不断挑战你的底线,又迅速赔礼道歉。从心理学角度出发,这其实是一种控制性互动模式,目的只有一个,不断提高对方情绪阈值,从而确立自己在关系中的地位和影响力。“挑衅-冲突-道歉-原谅”的循环是一种间歇性强化——让偶尔的真诚道歉成为不可预测的“奖励”,使关系难以摆脱。类似于——你看只有我能忍受你的坏脾气……


    顾明钧便丝毫没有意识到赵庆虞一提周擎的名字他立马做出了愤怒反应,在正常社交中其实是一种失态的行为。周导、安青略感诧异地看着他。


    不过此时李晗正好探头叫道:“亦清喝醉了,哪位过来帮忙扶他去客房吧?”


    安青笑道:“这就喝醉了?”


    周导接腔:“亦清酒量是不太行,才来剧组给他接风,一杯酒就脸通红,今晚喝得可不少。”


    罗霄站起身,顾明钧却冲他摆了摆手,几乎未加思索就走了过去。


    许亦清的酒量一向不好,三杯酒就能让他断片,这也是他严厉禁止他参加饭局、酒局的原因。这么多年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他叹着气踏入暖阁,微微一怔,许亦清歪在抱枕上,面颊绯红,微睁的眼眸里星光点点。他矮身拉起一只胳膊搭上肩膀,微一用力,撑起他半边身体。


    李晗拿着他的手机,在一旁搀扶着。拐过长廊,是早就收拾好的客房,随手推开一间,两人将许亦清弄到床上。


    李晗微微皱眉:“我上个洗手间。”她转身就走,却没进客房附设的洗手间,而是脚步迅疾地出了门,高跟鞋“磕磕”地敲击着大理石地板逐渐远去。


    站在床畔的顾明钧心头闪过一丝异样,此刻也来不及细想,全副身心都被床上的身影牵住。


    他愣愣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微微起伏的身躯,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柔情而旖旎的画面。甚至想起许多年前彼此交付的那个夜晚,颤抖的肢体、急促的呼吸、飙升的心跳,还有洒落在面颊上的泪滴:“……疼……明钧……很疼……”


    他从不觉得许亦清像女生,可他羞红的面颊、抽噎哭泣的样子,的确让他联想到新嫁娘。


    他满足地拥他入怀,用长年拨弦而略显粗粝的手指抹去他脸上的泪水,刮着他的鼻梁:“娇气。”


    “是很疼嘛。”


    “那你还叫我……**?”他故意笑话他。


    他凝视他的目光温柔缱绻,那张漂亮的嘴唇吐出比“我爱你”更令他动容的三个字:“我愿意。”


    那一刻,顾明钧整颗心都像被泡在温热的蜜水里,他在心底暗暗发誓:“我要一辈子爱这个人、对他好。”


    他不会将这种话说出口,但他觉得许亦清一定懂得,因为他是那样紧地拥抱他,让彼此毫无缝隙地贴合。爱意浸润整个身心,幸福令人头晕目眩。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心甘情愿爬上别人的床。


    ==========作者有话说:==========


    你千万不要忘记……狗血是我的xp啊~~


    第38章


    顾明钧走到门口, 手放门把手上,突然又松开,从饮水机里倒了杯温水, 搁到床头柜上。再次走向门口, 又再一次返回来,掖了掖被角。


    这一次, 他顺势坐了下来, 微微俯身, 在略显昏暗的灯色里打量那张熟悉的面庞,无需隔着屏幕。


    这些年他参演的剧集,他同样看过。在中戏表演进修班,每一次考核他的得分等级都不比他低。基本功是扎实的, 可始终没遇到能令他大火的角色。


    后来他参演双男主,与不同的男人谈情说爱、与之热吻……顾明钧手中的遥控器飞向了电视机。


    不该这样,许亦清不该是这样。就像你某一天突然发现EMBA班上那位商业奇才在路边叫卖着烧烤摊,鄙夷之余难免心酸。


    即将开拍的这部《泰北无声》是他还给许亦清的。


    他觉得许亦清欠他的, 但他也欠许亦清的。先还、再取,也许这样就能两清了。


    俯视着那张熟悉的睡颜,顾明钧不自觉地伸手, 手指轻轻划过微翘的唇角, 抚过嫣红的唇瓣,这张嘴里曾吐出无数安慰的话语,“明钧你不要着急,你一定会红的。”“你演得超棒,真的, 男一号都没你出彩。”“不选你是他们的损失,将来等你当了影帝, 他们一定会后悔的……”


    深藏在记忆深处的眼眸渐渐与眼前人重叠,顾明钧触电般收回手指,愣愣看着床上微微睁开双眼的人。


    “你醒了?”


    许亦清并未回答,水润的星眸看着他,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明钧,你别走,别丢下我……”


    顾明钧心神俱震:“你……你说什么?”


    许亦清睁着一双朦胧的泪眼,手指漫步目的地抓握:“别走、别丢下我……”


    这些药丸药片为什么屡禁不止呢?除了能让肉身得到满足,更重要它能编织一场美好的幻境,你人生中所有的遗憾、缺失都能在梦境中填补完整。


    摔门而去的恋人会回头拥抱你,抱着你说“我们和好吧”;


    错失的机会会重新回到你手中,导演拍着桌子“就你了”;


    甚至逝去的亲人都会再次出现,端出一碗热乎乎的面条“饿了吧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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