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喜欢吃鱼吃虾,但师门没有人会下厨,还是老二炸了几次厨房才学会的。仗着会做鱼,整日往猫跟前凑,是整个云岫山最会哄猫开心的人。


    “小鲤鱼不喜欢抄经书,但师尊总让他抄,那——么高!”虞漫醉醺醺比划,对现场唯一的听众说,“全是叽里咕噜看不懂的梵文,他那个小脑袋瓜哪能记得下那么多?总是抄完就忘,忘了师尊就罚他重新抄……天杀的天道。”


    “小鲤鱼懒啊,天天睡觉,不想抄就推给路岐,他笔迹仿的最像。”虞漫抱着酒坛说,“实在烦了就变猫,一瘸一拐地装受伤。也不说话,就睁着萌萌的漂亮大眼睛看着你……但凡是个人都狠不下心!”


    楚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眼里露出笑意。


    “师尊其实也舍不得。”虞漫悄声,“我看见好几次了,师尊抱着猫给他揉爪子……”


    楚晏望着师姐醺醺如醉,却恍然清明的眼底,知道她是故意说这些话给他听。


    无非是怕他坚持不下去,熬不到猫回来,便想着替她的小师弟把人守住。


    楚晏内心是感激的,这些他不曾参与的漓玉的过往,他真的,真的很喜欢听。


    “师姐。”楚晏道,“我说了会等他,便一定会等。我侄子都三岁了,爹也没指望我回将军府,你不必担心。”


    虞漫无比自然地顺着他的话笑说:“我不担心,我担心什么呀?小鲤鱼的魅力我还是知道的,就是……”


    虞漫指腹微微摩挲坛口,眼睛有些红了,“就是找你说说话,这样的日子其实挺难熬的……”


    楚晏一怔,心口酸了下。


    “之前鲤鱼下山我们便适应了好久,但还是不一样的,那时我们知道他在大魏过得很好。”虞漫下巴枕在手背上,哑声道,“如今我们除了一盏魂灯,什么都探不到。师尊他老人家整日守着魂灯,其余几个也都闭关去了。我思来想去,你应该也不好受,便想着有个人说说话挺好。”


    “凡人多脆弱。”虞漫看着楚晏笑道,“你说你要事憋出个什么病来,我如何向小鲤鱼交代?”


    楚晏:“我没……”


    “你没有发现自己变沉默了吗?”虞漫打断道,“我见你之前便听说了,楚将军和国师能连吵三年,话多到几筐册子都装不下。”


    楚晏:“………”


    “说到这个。”虞漫来了兴致,“你与小鲤鱼是如何吵起来的啊?三年纠葛,皇帝都无力调和的矛盾,怎么说看对眼就看对眼了?”


    楚晏支吾道:“此事说来话长……”


    “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虞师姐抱怨道,“一直想买你们的话本,一问竟然都绝版了,有市无价!这倒是你们的不对了,看个话本而已,怎么?还犯法啊。”


    “还说什么国师大人不容亵渎,又不是禁书有什么不能看的?我是他师姐!”


    楚晏想起话本上的内容,头疼且心虚,他揉了揉额头道:“师姐,你醉了。”


    “我那是装的!”虞漫不满道,“要么你亲口跟我说,要么想办法给我弄一本。”


    楚晏头更疼了。


    ·


    人间的日子过得很快,花开花落转眼又到三九寒冬。楚晏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茫然望着窗外大雪出神。距离他捡猫已经整整六年了。


    楚晏忽然有些难过。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被抚摸得莹润透亮的白玉,放在唇边,颤抖地落下一吻。热泪瞬间溢满眼眶,无声而磅礴地渗进枕被里。


    师姐说的对,人真的是太脆弱了。


    肉体凡胎,如何抵得过彻骨的思念。


    自小天不怕地不怕的楚照霜,也害怕等到头发花白,葬身入棺,也见不到心上人一眼。


    听到屋内压抑强忍哽咽的痛哭,许年落在门上的手一顿,无声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默默离远,抱臂倚在庭院廊下,看着那架落雪的秋千发呆。


    是他考虑不周。


    冬月十九,是聘猫的日子。


    国师大人,如果您真是世间神灵,可否俯下身来听听,将军他真的非常非常想你。


    院外的人等了半刻钟便无声离去,楚晏蜷在被褥里重新睡去,再次醒来,雪已经停了。


    楚晏撑坐起身,脑中飞快过了遍今日应做之事,犹疑间,右侧肩颈忽然滑下一物。


    触感温热,毛茸茸顺滑无骨,从肩颈往左侧腰腹滑落,软软卧在腿间。


    楚晏:“?”


    楚晏揉了揉眼睛,低头。


    白猫抻了抻四肢,柔软身形拉成长长的猫条,又重新在他身上蜷成一团,呼噜噜睡得正香。


    没有看错,是猫。


    楚晏试探着伸手去碰,指腹揉捏毛绒耳朵一路向后,抚摸过顺滑的脊背毛,温软的;埋首深深嗅闻一口,无比熟悉清冽的小猫香。


    是他的猫。


    是他的鲤鱼。


    楚晏唇瓣颤抖,想要开口唤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一时不知拿猫如何是好。


    猫降临得太突然了,楚晏不敢相信,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用力掐自己胳膊一把,没有痛感。楚晏目光微微右移,顺手掏出枕下匕首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噗嗤一声,鲜血哗地狂涌而出。


    痛的。是痛的。


    浓郁的鲜血味道在鼻尖散开,猫咪不安地蹬了蹬后肢,呼吸浅了些。楚晏如梦初醒,忙打开木匣,从里掏出一瓶止血散覆上,又抽出一卷裹带紧紧缠好,咬着一端单手系上死结。


    做完这些再把木匣放回原位,垂眸轻轻抚摸小猫的脑袋,用那只没染血的手探他的呼吸,揉他的小猫脸。


    猫爪不耐烦地扒拉了一下。


    楚晏不厌其烦地摸他挠他,猫只得循着本能不断抬爪,扒拉到一半就放弃了,爪垫软软搁在男人手背上,忘记挪开。


    楚晏不敢动,维持那个动作看他,漆黑的眸子一点点染上光亮。


    他的猫真的回来了。


    漓玉被浓重的血腥味唤醒。


    睁开眼睛,便看见男人小臂渗血的裹带,漓玉惊了瞬,爪子搭在他腕上:“喵!”


    这是怎么回事?


    漓玉有点生气,坐起来很认真地盘问,可男人却对此丝毫没有反应,他单手支着侧颊,宽厚手掌轻松覆住他的后背,稍一用力便把猫推至身前,蹭他的鼻子。


    软声喊道:“鲤鱼,我的小鲤鱼……”


    “我就知道你舍不下我,不忍看我等太久。”


    漓玉被蹭的舒服,眯起眼睛舔了舔他的下巴,再开口时语气已经软了,抬爪一指伤处道:“喵呜。”


    楚晏平静道:“我以为又在做梦,想看看自己会不会痛。”


    漓玉:“!”


    岂有此理。


    漓玉抬爪抵住他的鼻子往后推,尽管只会让自己后移,但治这厮已经够了。漓玉抱臂坐在榻上,骂骂咧咧一顿输出,骂他蠢,骂他笨,他好不容易回来就弄出这事,不让猫省心!


    楚晏神智一点点被骂咧声拉回现实,红着眼,笑着扑过去,一手按猫一手逮住啪嗒啪嗒砸床的尾巴,猛地埋进柔软猫腹里。


    骂到一半忽然双肢被迫上举的漓玉:“?”


    楚晏按着猫吸了够本,才感觉终于活过来了。


    “我好想你。”男人垂眸,有眼泪落在猫身上,很快便打湿毛发,“真的好想好想。”


    漓玉望着男人通红的眼睛,一时忘了挣扎。


    当他顶着这张无比俊俏硬朗的脸,可怜兮兮地委屈抱怨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猫的尾巴都不动了。


    漓玉眨眨眼,大脑一片空白。


    好半晌,才微微挣开前爪,试探地搭上楚晏额头。


    楚晏没忍住,双手捧着猫埋在他怀里大哭。


    半个时辰后,被迫洗了泪水澡的漓玉幻化人形,坐在被清洗干净的床榻上,脑袋枕着楚晏肩膀,不太高兴地道:“所以这便是你划伤自己的理由?”


    楚晏闷不吭声,乖乖挨训。


    漓玉哼了声,骂他:“蠢瓜。”


    这又是从哪儿学来的词,楚晏笑出声,抱着猫晃了晃道:“嗯,是蠢瓜。”


    “太蠢了,离开聪慧的你该怎么办。”楚晏嗓音黏糊,低头拱他的毛绒耳朵,“说好要护我一辈子的啊……”


    漓玉仰头回蹭他,端着一张小猫脸:“我就知道。”


    人根本不能没有猫。


    “猫的使命完成了。”漓玉语气轻松,“可以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玩就玩。”


    楚晏抱得更紧,刚想打趣,就听他理所当然接道:“还可以想不上朝就不上朝。”


    楚晏:“?”


    漓玉畅想道:“以后我就每日窝在府里晒太阳睡觉,等你下朝回来给我做鱼吃,吃完躺秋千上继续睡。入夜了倒是可以出去走走,但猫不想走,你把猫藏衣裳里带出门,我要站在你的肩上……”


    楚晏安静听漓玉碎碎念,看他端着那张冷脸面无表情幻想以后的日子,唯有微微上扬的尾调和轻轻晃悠的尾巴尖昭示他雀跃的心情。楚晏埋在他颈侧深深嗅了口,嗓音又有些哑:“……好,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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