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晏怔住了。


    唇角勾起的笑意也散了去,怔愣地望着他。


    得知自己染病的那一刻,楚晏不是没有怕过。十二年前他便早已看淡生死,死不是自己能决定的,爱意却如附骨之蛆,啃噬他,比病疫更让他痛。


    他开始疯狂地想家里那只猫。


    也曾害怕遗憾,但想通后更多的是庆幸。


    楚晏一直以为猫对自己的感情是喜欢,喜欢吃鱼、喜欢睡觉的那种喜欢,同时又享受与他亲近,给了名分后便认定他这个人,把他圈入自己的地盘。


    如今会吃味,想要亲亲,习惯他的亲近,都是依赖他的表现,比喜欢更盛,但远不到谈爱的地步。


    楚晏真心觉得二人如今的感情已是最好,猫能懂什么?一个名分都是自己死皮赖脸求来的,情窍未通,他便一辈子不懂什么是爱。


    不懂好啊,不懂就不会因他的离开而深陷痛苦,不懂就可以在他走后回到云岫山,只当在红尘里做了一个有楚晏的梦,梦醒了难受几日全了这段感情,转过身依旧会有很多人疼他爱他。


    这样不好吗?楚晏觉得好极了,他从未想过要让猫懂。


    更何况那颗毛绒脑袋装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恨不能以身顶在前头,让猫能像之前在将军府那样整日吃了睡睡了吃,醒了就抱着毛绒球和迷宫玩具窝在他腿上玩,无忧无虑地在自己面前走过来走过去,昂头大步巡视领地,做家里的小霸王。


    漓玉对他的喜欢,少一分,他在意;多一分,他心疼。


    像他此刻的反应一般,又惊又喜又痛,甜的心脏都在抽疼。


    楚晏眼圈红了。


    他抬手握住攥在自己衣襟的那只手,用了点力气包裹在掌心,微微起身迎上去,一下又一下地亲吻他的下巴,脖颈,落在漓玉后腰处的手掌温度滚烫,稳稳承托住他。


    无比虔诚地颤声道:“好啊。”


    “我再惹你生气,要打要骂要杀,随你。”楚晏抬起漆黑湿润的眸,双手将人禁锢在自己怀里,嗓音放得极轻,“我早就是你的了。”


    “……我没生气。”见他这副模样,漓玉还以为自己把人吓得不轻,稍移开目光,心虚道,“我就是……声音大了点。”


    如此,炸开的尾巴毛到底收了回去,柔光顺滑,缓缓蜷住男人手臂。


    片刻后,又大大方方挪回来,清透琉璃眸映出男人无比俊朗的五官和幽沉可怜、复杂浓郁到根本看不懂的眼神,道:“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


    楚晏糅满爱意和痛苦的眼眸温柔地注视他,漓玉不自觉被吸引,嗓音放缓道:“我从皇帝那听说了疫病,也知道此地大致是什么情况,但我是来找你的。我担心他们趁我睡觉欺负你。”


    楚晏心口疼了一下。


    漓玉垂下耳朵:“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话的。我不喜欢听。”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谢谢你来找我,我太惊喜了……我没想到能见到你,我很开心,真的真的非常开心!我没想死的,也舍不得……老天待我不薄,我想珍惜你。我知道我让你伤心了,乖鲤鱼不要难过,我就是胡说的,下次再也不说了!对不起我是混蛋……”


    楚晏语无伦次地说着,细碎的吻落在漓玉脖颈处,箍在后腰的手也不自觉加重力道,漓玉承受他又急又重的亲吻,落在他肩上的手却如何也舍不得推开。他感觉自己像只稀世珍宝被男人捧在掌心,小心翼翼,珍重无比。


    亲够了,被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漓玉才开口,蹭了蹭他的颈侧表示原谅他了,道:“……我不会治疫病。”


    楚晏捏着漓玉的下巴使他偏过头,亲吻重新变得黏糊起来:“我知道。”他笑了下,“想什么呢,不要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神仙啊,你就是只挑食小猫。”


    漓玉愤愤后仰脑袋,不让他亲,楚晏笑着追过去,掌心托住他的后脑勺,转身压在榻上,继续亲。


    “我会努力,我们每个人都在努力。”楚晏眼神发亮,灼灼地望着他,“你能来见我,我不知道有多开心。”


    漓玉难耐地偏过头,屈起指节抵在唇边,眼尾泛红,眼里漫出雾气,瞧着一副要恼羞成怒的样子,心里仅存的那点火气却莫名其妙散了个干净。男人低头还想再亲,被一只手捂住唇。


    漓玉匀了匀呼吸道:“不准,再亲。”


    楚晏乖乖被抵住唇瓣,喉头微微滚动。


    “既然生病了就不要发|情。”漓玉推着他坐起,腰身一软又仰躺下去,被楚晏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来,翻了个面趴在自己身上。


    漓玉嫌丢脸,窝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没吭声。半晌,才缓缓撑坐起来,对楚晏道:“我不会治疫病,但我要治好你。”


    楚晏眨眨眼,没听懂。


    却见漓玉指尖在另一只手内腕处轻轻一划,鲜红血液渗出。楚晏瞳孔倏然放大,下意识起身,紧接着被那只流血的手抵住唇,分开齿关狠狠塞了进来。


    楚晏瞪大眼睛,用尽全身力气一挣,身体却动弹不得。他忍住吞咽的动作,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上之人。


    漓玉俯身压下来,轻声命令:“咽下去。”


    楚晏红着眼摇了摇头。


    漓玉蹙眉,似乎又要生气,但看男人这般可怜便忍了回去,威胁道:“我的血能清毒,你乖一点,喝完我救你。不乖,我就让血流干也不要你。”


    楚晏喉结滚动,甘甜的血液和眼泪一起流下来,漓玉知道他疼,心里叹了口气,轻轻舔舐他眼角的泪,眼里也不再浸满冷意。


    安抚道:“乖,很快就不疼了。”


    楚晏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片刻后漓玉收回手,随意扯过白练缠绕几圈,指尖凝聚淡淡蓝光,磅礴温和的灵力随之灌入心口,顺着竖纹流入四肢百骸。


    楚晏身体骤然一轻,眼前漓玉的身影却愈来愈模糊,他想要抬手触碰而不能,张口,亦发不出半点声音。


    漓玉看了眼被迫乖巧的男人,掌心灵力未停,另一只手轻轻遮住他的眼睛:“睡吧。”


    许是那声音听起来太过温和镇定,又或是体内流淌的力量强大而难以抗拒,那一刻楚晏满心的焦灼担忧不再,强撑数日的意识疲惫空茫,转瞬坠入沉沉深渊。


    漓玉这才收了男人身上的禁制,放手施为。


    一个小小的木心毒而已,漓玉还从未放在眼里。可他万万没想到楚晏竟然会因为这个病而想要去死,还说出那样难听的话,漓玉动了怒,也因此更加厌恶背后下毒之人。


    楚晏虽未明说,但那么多将领,偏偏他染了病,绝非巧合。


    灵力散去,男人胸口狰狞的青黑竖纹彻底消失,肌肤重新变得白净。只两道陈旧伤痕无法消除,漓玉抚摸那两道疤,想起男人指着它炫耀的得意模样,唇角扬起一点微末弧度,可想到他不乖,又冷下脸来,掌心惩戒似的落在胸|肌处,拍的啪啪响。


    醒来不在也就罢了,跑那么远,染了一身病,还整日哭唧唧寻死觅活,被发现就只会撒娇。


    该打!


    漓玉越想越气,许久未揍人的爪子有点痒,二话不说在他胸口正中划了两爪,很快渗出丝丝血迹。


    男人可怜地颤了颤,漓玉沉默片刻,心虚地俯身给他舔伤,目光不经意扫过颈侧线条,清昳眸光微微凝滞。


    “哎,你看到将军带回来的那个美人没有?”


    “进去很久了……”“有两个时辰了吧?”“谁啊谁啊?”


    “听他胡言,如今这锦城哪还有什么美人?”


    “前几日来的那几个仙人不是?”


    “还真不一样!我跟你们说,里头这位……”


    “不巡逻聚在此处瞎胡说什么?”许年厉声斥道,“妄议国师,你们有几颗脑袋够掉的!”


    墙角一众换岗的士兵大惊,骇然道:“什、什么国师?”“方才进去的人是国师?”“怎么可能?!”“许将军您唬我们的吧?”


    “我吃饱了撑的唬你们?”许年蹙眉,“都乖觉些,再乱嚼舌根,自去领三十大板。”


    见许年神色认真完全不似说笑,众巡逻卫面面相觑难掩震惊,纷纷认了罪一哄而散,私下吃瓜去了。


    许年亲自守在将军寝房门外,知道国师来了,悬了几日的心才终于落回实处。


    将军是皇上安在南边的定海神针,任何人都能染病唯独将军不能倒,可偏偏是他中了招。


    然而病发时已经晚了,暴乱时无人知道将军是如何染上的,他们再愤恨愧疚也无济于事,只能死死瞒下这个消息,寄希望于国师那个厉害的师姐。


    将军反倒是最快接受现状的人,反应平淡面容镇定,行事雷厉风行一如往常。他甚至没有听师姐的话将手中要务推给他们几个心腹,而是该如何便如何,每日把自己逼得连轴转。


    许年内心万般焦灼,也曾盼着国师早日醒来,即便不能治好将军,让他听话静养也是极好的。以国师的威严,定能镇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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