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却被接二连三的消息绊住了脚,前有国师府暗卫求见,说国师受伤,楚将军留在府中伺候;后有麒麟卫急报,道江南当地确如监正所言,昨日午时起忽降骤雨,雨势危急,以镜水郡为最。保守估计受灾范围覆盖十余城,伤亡未知。


    因急报是昨日午时发出,求救讯号十道被毁七道,唯有一道被中枢完整获取。因此除国师和当地百姓外,无人知晓当地情势,下一道急讯最快也要今夜得知。


    皇帝几乎把整个太医院和御猫所的御医都唤了去,又补了道口谕命楚晏留在国师府贴身伺候,这才赶往明政殿。


    事出紧急,楚晏能免早朝,皇帝却不能。大殿之上那么多朝臣等着,赈灾一事也需尽早定下章程。


    猫似乎伤的很重,如何唤都醒不过来,但迷迷糊糊间还知道嗅闻他的味道,无意识埋在男人怀里,又没了动静。


    楚晏急死了,隔一会儿便问仕仪太医怎么还没到。


    圣上急令,又是给国师出诊,御医们岂敢怠慢?又过了一刻钟,十几位白胡子老御医和御猫所的太医被请入院,脚步匆匆跟着仕仪进了内室。


    楚晏小心翼翼将猫放回榻上,对着一屋子御医行了一礼,起身让出位置。


    熟悉的气息忽然变淡,猫不安地抓了抓褥子,整只蜷成一团无意识把自己往被窝里塞,被楚晏轻声哄着掏出来。


    “……您看看。”楚晏看着最前面的老院使眼巴巴道,“回来就这般模样,疼的厉害。”


    院使站在榻前,微微探身低头,愁苦了脸,他伸手摸了摸小猫背,纠结道:“这……这也无法诊脉啊,老夫坐诊多年,还从未看过猫身。”


    说罢,转身冲后头道:“方太医,你经验足,你过来瞧瞧。”


    被点名的方太医立刻提着自己药箱上前来,放在一旁,小心翼翼触碰猫的体温,扒开眼皮瞧了瞧,周身观察一番,又附耳去听猫的呼吸,闻猫咪的气味,而后摸到猫的大腿内侧股动脉,片刻后又换到另一只腿,双目微阖。


    众人皆屏息凝神,诸位御医也纷纷探着脖子瞧,直到男人睁眼,楚晏才出声道:“如何?可瞧出了什么?”


    方太医松手,顺手抚了抚猫咪背毛,直起身斟酌道:“楚将军,猫左关弦涩而右寸虚浮,明显是遭受了重创,以致五内俱震,气血逆乱。呼吸若游丝,肚腹渐胀,乃恶血归肝……情势恐怕……不太妙……”


    众人大惊,皆变了脸色。


    什么叫情势不妙?怎么就不妙了?楚晏急道:“他分明没有外伤!”


    方太医面上浮出冷汗:“虽无外伤,但内已溃乱……”


    “他有灵力,是灵猫,你不能把漓玉当寻常猫诊!”楚晏攥住太医的手,红着眼道,“您再诊一遍,先前他祭祀也曾受过伤,您也来将军府问诊过的,可还记得?那时他都好好的!”


    怎能不记得?当时可是陛下派他来的,但他到将军府时国师已然无恙,脉象自是与此刻完全不同,而他也只能根据猫的身体状况如实相告。


    方太医面露难色,求助地看向身后同僚,试探道:“在下学术不精,不若让许太医瞧瞧……”


    话落,又有一人站出来。楚晏深呼吸克制住脾性,想了想哑声道:“漓玉在北城关时也受过伤,那次足足睡了十日,大夫看了还说他脉象怪异与常人不同,但身体会自行疗愈——如何也到不了恶化的地步啊!”


    几位御猫所的太医轮番探过脉象,商议一番,方太医站出来歉然道:“我等的确未能探出什么灵力,许是猫身不便……我等才疏学浅,不敢妄断,最终也只能按猫的伤势开药方……楚将军,不知可有法子让国师变成人,请诸位大人瞧瞧?”


    院使闻言也道:“可以一试。”


    国师体质特殊,御医们也唯恐误诊伤了国师的身子,他们也是领了圣旨的,若国师有任何差池,不仅御猫所没法善了,他们这群老东西也无颜面对天下人!


    可如今猫昏迷不醒,如何让他变回来?众人面面相觑,只好寄希望于与国师朝夕相处的楚将军。


    楚晏也不知如何做,但他实在没有办法了。楚晏让众人暂退外室,小心翼翼爬上榻,俯身,无措地凑到小猫耳边轻声唤道:“漓玉?乖漓玉,先醒一醒,变回来再睡可好? ”


    漓玉意识沉沉坠在梦里,醒不过来。


    猫即使被翻面也依旧勾起爪子,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楚晏垂眸看着他的睡颜,鼻尖忽然一酸,眼眶烫热。


    他将额头轻轻贴在猫咪湿软的爪垫上,央求道:“漓玉……让我看看你好不好?漓玉?我求求你变回来,醒了我给你做鱼吃,做一辈子的鱼……”


    说着,握住爪子放在唇上亲了亲,颤声:“求求你……”


    许是他强忍哽咽的央求被猫听到,又或许是空气里混杂了太多生人的气息,猫不安地抬爪抵在楚晏额头,轻轻踩了踩,而后幻化成一道修长人身。


    混合着潮湿泥土气息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猝不及防灌入鼻腔。


    楚晏还未来得及欣喜便被吓了一跳,呆呆看向掌心包裹的血迹斑斑的修长指节,撑在床榻的手臂一软,险些摔在昏睡的人身上。


    霎时楚晏神魂俱震,差点握不住漓玉的手,几度开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竭力克制嗓音的颤抖,冲外喊道:“来人……来人!”


    外室的御医们快步赶来,院使资历最深,忙稳了稳心神来到榻前,也顾不上礼数,直接坐在国师身侧,握住他的手腕开始诊脉。


    历经三朝,半截入土的老御医几次大难当头,劫后余生,也不曾有过这般失态的时刻:“的、的确有股力量……老刘!老刘你快过来,你摸摸,可是有探出什么!”


    被喊话的刘太医抬步上前,看了眼死守在国师身侧的男人,慌乱垂首不敢与之对视,只接过院使的位置搭上国师的脉,片刻后接道:“有!有!虽然微乎其微,但国师的身体确实在恢复!”


    院使道:“微乎其微是那股力量透支得太厉害,丹田空阔如墟,元阳虚弱溃散。”


    说罢,正身对楚将军道,“国师内伤过重,经脉震荡,换作凡人恐难回天,但如您所言,其体内自有一股神力自行疗愈伤势。此力量玄之又玄,但于国师而言有如不死金身,胜过世间一切灵药。只要一息尚存,春风吹又生。”


    话落,满屋子人都松了口气,御猫所的几个年轻太医都纷纷软了身子,互相搀扶站稳,皆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平日就给皇室宗亲和朝廷大臣们看个猫猫,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伤病,何时见过这般要命的场面?


    借百官平日挂在嘴边的话,那可是国师啊!


    他们丢几条小命是小,天下人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他们来时都听说了,江南水灾,死伤不知何几,是国师发现问题所在,二话不说赴往明江,才落得这一身伤。


    倘若国师真出了什么闪失,不必等圣上怪罪,他们自己就能抹了脖子!


    楚晏勉强扯了扯唇:“府中有不少灵丹妙药,天灵地宝,还请诸位大人商议出有助于国师疗伤的方子,让他好受些,哪怕……哪怕少疼些也好。”


    别看猫平日骂骂咧咧爱告状,还喜欢闹出各种各样的小动静,真受了伤,往往一声不吭最能忍痛。


    明明最怕疼了。


    男人状态实在不对劲,院使连忙应声,领着这群太医出去。


    仕仪引着诸位大人去了隔间,命人奉茶,留他们在此商讨,而后点名几个侍女端来热水,备好软帕。


    等人都退下,才小心翼翼靠近,将先前拾的那枚银玉轻轻放在榻上。


    “将军,这是方才从国师身上掉落的玉佩。国师的干净衣裳已经备好,下官就在门口,您随时传唤。”


    说罢,无声退了出去。


    房间霎时安静下来,楚晏双目猩红宛如困兽,死守着心爱之人一动不动,半晌,才将视线从猫身上挪开,一寸寸地,落在那枚精致奇特的银玉上。


    玉是莹润的水色,剔透无暇,银穗红绳,双鲤鱼纹样。是漓玉的师尊赠的。


    楚晏定定望着那枚玉,搂着人轻轻换了个姿势,伸手,救命稻草似的,将玉塞进他的掌心,五指合拢。


    甫一触及肌肤,圆玉便散发出浅淡白光,无比柔和地将人包裹。


    楚晏漆黑眼珠颤了颤,终于从里渗出一丝光亮来,他贴了贴漓玉冰凉的脸,指腹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秀眉,又小心翼翼亲吻他和脸色一样苍白的嘴唇,轻声:“莫怕,很快就不疼了。”


    又执起他血迹干涸的手,吻了吻指尖道:“亲亲就不疼了……”


    漓玉是只非常爱干净的猫,平日有事没事就要舔毛,吃饭睡觉玩乐,都要舔个几遍方才罢休。成为国师就更了不得,包袱巨重,哪回变成人不是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


    净水符用的比帕子还勤,他身上气味多一点就要涮狗似的把他涮一遍才准他亲亲抱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