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静默。
漓玉脚上力道又重几分,孟恒当即呕出一口血,眼前发黑,竟然还敢大言不惭对漓玉说:“美人,没看出来啊,性子这般烈。”说着,羞涩一笑,“无妨,我就喜欢烈的。”
满朝臣子呼吸一窒。
“嚷嚷什么?”孟恒蹙眉对那人道,“没见我在和我这位美人闹着玩儿么?你这般殷勤,莫不是想趁机劫人吧?我告诉你,没门儿!这是我先看上的……”
楚晏将手里的食盒递给身旁的领队,活动了下腕骨。
孟大将军还在叭叭:“正巧大魏皇帝也在,还请满朝文武做个见证,本将军想要聘……”
楚父频频朝儿子示意,然鸟都没鸟,为免闹出虐|杀友邦使臣的惨案,楚父只好挺身而出,颤颤巍巍开口:“国、国师?”
孟恒:“…………”
此言一出,无异于十万道惊雷当空而下,轰隆将那些人烧的骨头渣子都不剩。所有使臣石化当场,愣愣看向昏暗夜色下脚踩孟恒的美人,恍惚间想起听到的传言:白衣,银发,蓝瞳,喜银玉,冷若冰霜……
众使臣敏感多日的神经“啪”一声,彻底断了。
现场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先前嚷嚷着要把孟大将军扶起来的使臣已不知何时缩回暗处,半分醉态也不敢露,南域使臣默默往后,原本的位置立刻被其他人堵住,伸长脖子想要一睹真容,奈何前边站着大魏臣子,这些个老奸巨猾的仿佛瞬间回春,连长几寸,昂首挺胸将一众视线死死堵在身后,揣着手哼哼。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楚父仗着自己抱过国师,内心说服自己好歹也算半个家人,往前走了几步软声道:“……国师大人今日怎的忽然来此啊?”
漓玉看了楚晏一眼,冷着脸一言不发。
所有人视线齐刷刷一转,众目睽睽之下男人满面凶戾摩拳擦掌,眼神恨不能吃人,然而下一瞬浑身气焰全无,无比温顺地夺回食盒放怀里揣着,讨好一笑:“我的错,离家太久,没把人伺候妥帖。这不,正准备回呢……”
众:“………”
楚父内心将这混账骂了千万遍,轻咳一声,朝国师安抚道:“天色已晚,想必大人也累了,先回府可好?消消气,千错万错都是我这孽子的错,回府后您想怎么揍都行!”
漓玉垂眸,看着脚下极力降低存在感,恨不能把自己这身大块头缩成小鹌鹑的男人:“喜欢烈的?”
孟恒连连摇头,眼神清澈而畏惧:“不喜欢!不喜欢!国、国师大人,是在下多有冒犯,您若不解气,再揍我一顿,绝不还手!只求国师大人莫要往心里去……”
说着,就要抱着他的脚往自己脸上踩。
漓玉嫌恶蹙眉,离此人远些。
五脏六腑好似都被挪移了位,孟恒面色剧烈变幻,刚被松开便没忍住翻身呕出一口血,仍不敢懈怠,连声感谢国师大人高抬贵脚,这畏惧模样,看的楚晏越来越警惕,默默走过去将猫捞进自己怀里,生怕染上什么脏东西。
皇帝简直没眼看,摆了摆手安抚国师几句。南域使臣担心被国师记恨坏了大事,但以他对漓玉的了解,莫说往心里去,估计转头就忘了。无关紧要之人,也配?
但面子活还是要做的,皇帝出言宽慰,道孟使臣喝高了,所幸未酿成大祸,勉强给了人台阶下,御林军这才出手,将人恭恭敬敬“请”了出去。
身后一众又开始蠢蠢欲动,皇帝面色不变,又道:“国师受惊,早些回府歇息。来人,送国师回府。”
楚晏立刻:“末将领命!”
众:“…………”
皇帝心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摆摆手让诸臣都散了。
如此,众人再心急也不好多说什么。
然而经此一事,眼光毒辣的几位老友臣皆如梦初醒,望了眼被拉下去的孟使臣,又眯着眼打量了会儿亲密无间的国师和楚二,当机立断一把捉住趁势欲溜的楚父。
将人堵在一处墙角,逼问道:“你家楚二,莫不是也对国师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楚父心神一震:“什、什么心思?”
众臣抱臂睨他。
他们每日见惯了国师模样,不甚熟络且敬畏居多,从不轻易窥视,即便旁观他与楚二斗嘴,也只敢拿楚二当乐子看。
今日之事,委实是头一遭。他们也得以意识到国师的样貌,的确可以让人忽视其身份权威,生出些别样的心思来。
这不,就遇见个不怕死的吗?
“我等对国师自然是敬之爱之,可楚二不同。他日日与国师过不去,此前被训成那样儿了还频频往国师跟前凑,如今更是了不得,恨不能整日腻在一处!他又自小喜欢那些个毛绒的小东西,得知国师就是狸奴,怕是脸都要笑烂了。”
“我也是今个儿才知坊间竟有妄议国师的话本,命人查封时那人还苦哈哈求我宽恕,道你家楚二也买了一份。原以为楚二只是好奇自己的风流事,如今越想越觉不对,他若没那些个心思,买那玩意儿作甚?”
楚父充楞:“什么话本?”
“国师与楚将军的二三事。”裴尚书叹了口气道,“你确定要我继续说吗?”
楚父:“……”
裴应忠眯起眼:“你当真不知?前日问起我那逆子,他神情慌乱,支吾不肯言,想来定是知晓内情的……楚二素来张扬,根本不加掩饰,如今又正大光明搬进了国师府,你当真没有察觉出半分异常?”
楚父邪火冲顶,此刻竟连掩饰都顾不得,慌乱之下张嘴便骂:“混账玩意!竟还有如此事?!”
又猛然忆起昨夜孽子跪在自己跟前说:那般对他,聘书还好好的……楚父回神,终于反应过来话里未尽之意,恨不能立刻冲过去把那孽障捉回来,扔回祠堂家法伺候!
“楚二简直是越来越放肆了。楚贤弟,你若不严加管教,我等也只能上报皇上,请皇上出面干预了。”
定远侯想起此前和自家闺女的事儿就膈应的慌,忆起往事点点滴滴,越觉楚贤侄藏的深。是断袖便早说啊,看上谁不好,偏要看上国师。
国师预言也果真准的可怕,就是不知这断袖断到自己身上会如何作想……
思及此,定远侯又语重心长道:“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如何做得?你可要多劝劝啊,莫要犯了忌讳,误此终身……”
*
楚晏尚不知自己断袖已然断的人尽皆知,他坐在马车里,正忙着哄猫。
“我错了。”楚晏去碰漓玉的手,被挣开又大着胆子去摸,来回几次漓玉烦了,楚晏心下一喜,立刻握在掌心,揉着他的手指道:
“应该早些回来陪你的。我以为你睡熟了不喜被人打扰,想着晚些回,怎知害你先寻过来,还遇到如此事……我看看,揍疼了没有?那厮人高马大的,浑身硬骨头,可莫要疼着小鲤鱼的手……”
“不是寻你,厚脸皮。”漓玉冷冷抽回手,“再用这般腻死人的腔调,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轰出去?”
楚晏忙讨饶:“信信信……”
“饿了吧?要不要先吃点小食?”楚晏拿过其中一个食盒,打开上面那层,满满一碟虾肉,他拆开一侧银筷夹着投喂,边道,“我晚间也没歇着,亲自剥的,特意调的酱醋汁,尝尝看?”
漓玉确实饿了,闻言挑剔地凑过去嗅,尝了口味道确实不错,索性就着他的手吃起来。
“味道如何?”
“一般。”
这是暂时不打算消气了,楚晏颔首表示明白,嘴上接着哄道:“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他出现在你面前。”
漓玉睨他一眼,男人眉目低垂,万般情绪都掩于长睫之下,他嚼着虾,慢条斯理吞咽完,忽然凑近去嗅男人喉颈。
楚晏浑身僵直,筷子都颤了颤,险些酿成大祸。
“你没有难过,反而藏着一点开心。”当然,还有十足的火气和暴戾。
漓玉看着他道:“不要在我面前装可怜。”
“……”楚晏怦怦乱跳的心脏倏然变得平稳,他“哦”了声,夹起一筷子虾,继续投喂。
一碟虾肉见底,某人的心情才好些。快到国师府了,楚晏也就没再开下一层。他边收拾边偷觑漓玉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你其实……待我挺好的。”
漓玉疑惑转头,不知此人又犯的什么病。
“初见那晚,你也是因为我冒犯了你才生气,但当时我只顾着怨你太凶,一来二去的,没压住脾气……”楚晏斟酌道,“如今看来,你待我真的挺好的,只是骂的凶一点,三年多了也没动手打我……”
楚晏语气顿了下,小心试探:“你是不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那么讨厌我?”
否则以漓玉的脾性,早一拳招呼过来了。
漓玉没有回应。
“说说嘛……”楚晏心跳又不自觉加快,仗着四下无人舍了脸皮求,不停地晃他磨他,漓玉被磨的烦,如实道:“我只觉得你纯粹是有病,背地里骂我妖道不说,见面还动手动脚,但我来大魏那会儿皇帝曾劝过我说,人类的品种也有很多,教我莫要与蠢人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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