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楚将军还是软磨硬泡得到了国师大人亲赐的自由出入国师府的特权,挥手送别时脸上的灿笑嚣张得让人恨不能给他一鞋底板。
马车骨碌碌走远,楚晏不舍地收回眼神,迎面撞上楚父黑漆漆的大眼睛:“!”
楚父像是从没见过他一般:“许年说你摸清了国师喜好,给人伺候妥帖才得他赏脸,可我怎么觉得你不太对呢?你和他如今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事啊。”楚晏只觉莫名其妙,“我和漓玉能有什么事?”
“倒是你们,一个下午都神经兮兮的,反应忒激烈。”楚晏不理解,“我与漓玉重归于好,是令你难以置信的事吗?非要你儿子挨骂才算正常?”
楚父心道这是哪门子的重归于好,你和国师大人有好过吗?被连骂三年让为父也跟着丢尽老脸的不是你楚二是谁?
可转念一想,儿子说的不无道理,他盼这一日盼了太久,于是道:“那、那倒也不是。”
“我好不容易才和漓玉走到今日,您身为父亲,一家之主,可不准拖后腿!”楚晏哼声,负手慢悠悠转身回府,“虽然漓玉来咱家是值得高兴,但来日方长,以后这样的时刻多着呢,寻常心看待便好,莫要把人吓走了……”
“嘿你个小兔崽子,还嫌弃起爹来了!”楚父追上去,“说好了啊,让国师多来,院里一池子鱼呢,你哄骗他多来几趟,回头我好跟那群老家伙炫耀……”
父子俩勾肩搭背说着小话,许年和柏叔相视一笑,默默跟随其后。
*
楚将军猜的不错,皇帝的确急着见人,不待漓玉回府,国师府的马车直接驶进皇宫。
车帘撩开时,御书房的宫灯已经亮起,天边残阳不偏不倚投进车内,于雪白侧颊晕开一道温暖的弧光。
漓玉睁眼,对上苏乐公公温柔含笑的脸:“………”
“你沾床就能睡,明日早朝能不能按时醒都未可知,朕总不能去府上寻你。”皇帝亲自给气呼呼的某人倒了杯茶水,安抚道,“许久未见,朕得确认你是否安好。”
漓玉坐在对面太师椅上,冷着脸一言不发。
皇帝看了眼苏乐,苏乐立刻“哎”了声:“这御膳房的人怎么办事的?一个时辰了还没做好,陛下,国师,老奴再让人催催去……”
漓玉眼睫微动,没抬头,皇帝沉下脸佯怒道:“速去,再有怠慢,朕唯你是问。”
苏乐忙道:“奴才遵旨!”
这一主一奴又开始打配合,漓玉不以为意,却难掩好奇,接过手边的茶抿了抿,茶香在唇齿间浸润开,是他最喜爱的味道。
漓玉面色稍霁,道:“谢陛下挂心,臣无恙。”
皇帝忍笑道:“此次北行,可有遇到什么难事?”
“陛下考虑周全,给臣的人也办事妥帖,并无需要臣操心之事。”
“北国国师也不算?”
漓玉抬眸。
皇帝眉目温沉,不闪不避:“鉴于前缘,我需要知道国师对此人的看法,以及您之后的打算。各国朝会在即,北国亦在参会周国之列,若您没有意见,朕准备将此国剔除。”
“为何?”
“此前种种,都表明路岐的目标是您。”顾正乾道,“您与他北城关外一战,虽胜,但休养了十日有余。齐樾说北国皇帝亲临那日,此人表现出的态度,也与北国一众不同。国师,朕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为此,您宁愿舍了大魏礼仪邦交的名声,不惜落人口舌。”漓玉不理解,“据我所知,这对你们人类很重要。”
周国朝会,四年一度,由近年无战事的大国交替举行,持续时间半旬到一月不等。为展现大国实力与气度,朝会期间东道国将大开城门,外迎各国使臣。
北国虽小,但尚未撕破脸皮,将他们踢出朝会国之列,定会引来他国猜疑。
“北国狼子野心,他们不会安分。与其为了所谓名誉,倒不如趁此逼他们作出回应。”
漓玉明白了:“你是想逼他们撕毁协议,向大魏宣战。”
皇帝点头。
漓玉:“我不同意。”
皇帝再次起身给国师添茶,怎知漓玉不喝了,冷着脸将茶盏推回去,皇帝叹了口气,知道此事急不来:“朕知道国师不愿见血,朕亦不愿。可这并非朕能决定的。倘若他国兵临城下,朕又能怎么办呢?”
“朕总不能放他们进来,想方设法拐走你,拐完还好声好气送他们离开,再转头让他们率军打进来吧?”
这说的什么话?漓玉道:“若真到那一日,臣自会出手。陛下放心,小小使臣,掀不起风浪。”
皇帝又想叹气了。
这时门外传来苏乐公公的请示,皇帝眼神一亮:“快进来!”
“此事容后再议。”皇帝笑道,“国师瞧瞧,这是什么?”
漓玉正忙着生气,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膳食摆在自己面前,才发现是他爱吃的贡虾。
大虾肉金灿灿裹了层粉,炸得金黄酥脆;右侧是几串炙烤大虾,虾壳在炭火上烤得焦脆泛光,酱料刷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香味扑鼻;左侧摆了碟精致小盘,虾仁裹上蛋清、淀粉,再用温油滑熟,勾个薄芡,剔透如水晶。
漓玉盯着那三盘虾没有说话。
“还有一月便是吃虾的时节,今夜先给国师大人尝尝鲜。”皇帝支着下颌,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道,“莫说你吃饱了,朕知道你刚从将军府出来,但以楚家父子的脾性,定会留你闲谈。故朕猜的不错的话,距你用膳已过一个半时辰,以你的胃口,完全可以吃下。”
说完,优雅抬手示意他可以开动了。
漓玉未出口的话就那样咽回去,只好瞪他一眼。
苏乐暗暗偷笑。
漓玉最后离开时,火气已经被三碟虾肉两盏清茶挤没了影儿,被扶上马车时,只淡淡表示:“臣不是区区口腹之欲就能动摇的人,休想通过那碗虾买通我。”
顾正乾负着手显出几分闲适,刚顺完毛的他十分有成就感,闻言颔首表示明白,小声纠正:“三碗。”
漓玉:“……”
周围人纷纷忍笑。
对于北国和那个态度暧昧不明的国师,漓玉的看法是不足为惧,他对路岐体内潜藏的那只魔物有几分在意,欲趁其虚弱彻底拔除。因此漓玉不惧他来,就怕他不敢动手。
齐樾和邬寒则认为北国此举看似荒唐大胆,实为试探,对危险的敏锐感知令他们深觉情势不妙,若当时临九城没有调兵,楚将军不在,亦或是国师态度有分毫动摇,他们转身就能起兵。
这也是皇帝深思熟虑后决定率先挑破关系的原因,他需得早做打算。
召见楚晏时,男人淡定执棋落子,抬眸望向皇帝的目光深邃笃定:“两年之内,必有一战。”
皇帝看着满盘杀局,道:“北国?”
“不,是大魏。”
皇帝眼神沉了沉,他知道楚晏的意思,北国坚持不到那时候。皇帝身子微微后倾,居高临下睨着棋局中的黑子,危机暗伏,四面楚歌。
“爱卿有何见解。”
“北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们刚打了胜战,休整后定会趁士气大振举兵进犯北城关,以周家军的兵力守个几月不成问题,临九城呈拱卫之势,互相也能打配合。但有一点,战线太长。”
楚晏率先起身,御书房侧室有一座沙盘,他拿起指挥棒在北境几处指了指,连成绵延数千里的战线,“北国兵强马壮,若东边有战,北十城的兵动不得分毫,甚至可能需要驰援。而据臣所知,北国刚吞并了偏东的一个富饶小国。”
“北国皇帝曾对漓玉许以重利,但北国是侵略国,他们想要漓玉,并非为了那些天灾战乱之下的受难子民,而是名正言顺征战他国,一统天下的神佑之名。”
“北国想造神,但某位路国师似乎没有漓玉的某些能力?或者说他不够‘神圣’,不论愿与不愿都担不起神明一职,故北国迫切需要漓玉,甚至不惜冒着得罪他的风险,无所不用其极。”
楚晏语气微顿,放下指挥棒,抬眸时某种冷戾逼人的气势无声无息卸下,熟悉的青涩骄矜缓缓浮了上来,道:“无论他们如何打算,注定不可能成功,相反,只会把人推得更远。”
皇帝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楚晏轻咳一声,将堪堪浮起来的嚣张气焰压了压,接过之前的话题继续分析各国形势。
问起应对北国之策,楚晏也有自己的一套见解,听得皇帝频频点头,赞不绝口。
夜色渐深,茶水也续了两壶,楚晏意犹未尽地止住话头,皇帝长叹道:“知朕者,唯楚卿也。”
楚晏谦逊行了一礼,感谢陛下赏识,并表示自己还需要努力……
皇帝笑着摆手:“既然楚卿熟读兵书博闻强识,对天下之势看得如此透彻,能言善辩又与朕同心,那么明日说服国师的重任,便交给你了。”
楚晏被夸得飘飘然满腹谦辞还未出口,听到最后倏然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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