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发现,他做的这一切,没有一件是因为他想做。
都是因为害怕。
害怕被触碰,害怕被发现,害怕被伤害。
所以他拼命地往上爬,爬到没有人敢碰他的位置。
他到了。
没有人敢碰他了。
也没有人想碰他了。
可他依旧觉得空洞,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着。
如今。
他终于重生了,换了一副健康完整的躯体。
但还是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站在这个炎热的夏季里。
他只感觉四面都是风。
冷得要命。
第221章 陆昭番外3
他用了一个月适应新身体。
这具身体的名字叫陆昭。
二十八岁,父母早亡,有一个姐姐叫陆清。
学历不高,但身份干净。
没有案底,没有仇家,没有任何人能注意到他的存在。
姜仲夜。
不,现在应该叫他陆昭了。
陆昭断绝了和这具身体家人的关系,用了半年时间重新建立起自己的地位。
这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他手里握着上辈子几十年的知识储备,知道人工智能领域未来几十年的发展方向。
他不需要做研究,只需要“回忆”那些自己曾经的论文,提前把它们写出来。
一年之内,他成了行业内最炙手可热的新星。
他花了两年,控股了一家国际生物科技公司。
八年之内,他暗地里的资产和影响力已经和上辈子一样了。
但他没有感到任何快乐。
他只是在做事。
像一台机器,输入指令,输出结果。
没有情绪波动,没有期待,没有失望。
他甚至开始怀念上辈子那种愤怒和痛苦。
至少以前那些感觉,让他知道自己是活的。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觉得了。
直到,在他重生后的第十一年,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有些新闻事件和他记忆中的对上了。
并且,某些事件似乎在重复发生。
他发现了那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两个平行时空,正在融合。
他原来的世界和这个世界,像两块漂移的大陆,正在缓慢地交织在一起。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融合两个平行时空。
也许是因为那块怀表。
也许是因为他穿越时留下的某种痕迹。
也许只是命运的恶意玩笑。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回去,他可能会见到——
十八岁的姜仲夜。
那个还没有被父母送去工厂的,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的……十八岁的姜仲夜。
他坐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订了机票。
他找到了姜仲夜。
工厂住宿的地方一共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
三楼左边那户,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
他没有去敲门。
他在厂子对面的巷子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
第一天。
他看到姜仲夜早上六点出宿舍门,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衣服。
他走路的姿势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低着头,肩膀微微内收,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瘦得像一根竹竿。
陆昭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
第二天。
他又去了。
还是在同一个位置。
姜仲夜这次是从厂外走进去,他回家了一趟。
他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淤青。
新的。
可能是昨晚回家后挨的打。
他看到姜仲夜在工厂门口停了一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那道淤青。
这个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无数次。
他掐灭了烟。
第三天。
他走进了那个工厂的宿舍楼。
敲了门。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
十八岁的姜仲夜。
他站在那里,看着门口这个陌生的,穿着考究的男人,眼神里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
“你……找谁?”
陆昭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他太熟悉的,在镜子里看了近百年的眼睛。
那双常常被恐惧和渴望同时占据的,永远不会放松的眼睛。
陆昭的手指在发抖。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
他想按照自己最初的想法,杀了面前这个人。
这种感觉,像是恨。
又像是……
如果他死了……就不用经历那些事了。
不用被打,不用被骂,以后不用在工厂里一天站十六个小时。
不用偷渡,不用在渔船底舱里闻着别人的呕吐物等死,不用杀人。
不用爬到所有人都想让他死的位置,不用在漫长的岁月里坐着发呆,疑惑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杀了他。
很简单。
伸出手,掐住那根纤细的脖子,用力。
很快就结束了。
就像掐死一只刚出生的猫。
但他发现自己掐不下去。
不是因为善良。不是因为法律。
不是因为任何高尚的理由。
是因为他的手在抖。
他的手实在是抖得太厉害了,连握拳都握不住。
他恨这个人。
恨他这副弱懦自卑的阴郁样子,恨他后来杀父杀母,恨他最后变成那个所有人都害怕的怪物。
但他,更恨自己恨他。
他收回了微微抬起的手。
“我资助你上学。”他说。
姜仲夜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什么?”
“我资助你上学。高中,大学,读研读博,国外的学校,最好的学校。”
“……为什么?”
陆昭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希望,只有更深的不解和恐惧。
面前的少年,早就知道所有免费的馈赠背后,都藏着更昂贵的代价。
“我有钱,一时兴起罢了。”
“那我……我拿什么回报你?”
“我还没想好。”陆昭转过身,朝楼下走,“收拾东西。明天这个时候,我来接你。”
他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
他想。
我到底在做什么?
第222章 陆昭番外4
他送姜仲夜去念了最好的大学。
不是国内的。
是瑞士的。
洛咩联邦理工学院。
他付了全部的学费,但他没有多给一分。
等姜仲夜稳定下来后,他开始给他布置任务。
不是什么好任务。
“去日内瓦取一份文件。”
“去伊斯坦布尔见一个人。”
“把这个东西送到莫斯科。不要过海关。走那边的路。”
“那边的路”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很清楚。
在第一次接到任务的时候,姜仲夜试图反抗。
“我不想做这种事!你这就是让我去杀人!!”
陆昭看着他。
十九岁的姜仲夜比一年前有精神了点,但还是瘦。
他站在他面前,眼神里有一种他上辈子在这个年纪时已经失去的东西。
倔强。
但他上辈子十九岁的时候,已经没有倔强了。
他的倔强在那年进厂后,被父亲的一巴掌打碎了。
从那以后他只剩下顺从,像一根被折弯的竹子,再也弹不回去。
但这个姜仲夜还有。
陆昭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说不上是嫉妒。也说不上是羡慕。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看到一件自己曾经拥有,但被打碎的东西,现在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别人手里。
他想把那件东西。
也打碎。
“你要是不听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刀片。
“你这个双性人,就会被我送去那些喜欢玩残缺人的床上,被他们玩死。”
姜仲夜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白,白得像纸。
嘴唇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怎么——”
“我既然是你的资助人,那我当然知道。”陆昭打断他说。
“你的经历,你的病历。我什么都知道。所以听话。”
姜仲夜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突然抽走了所有水分的小树。
“……好。”
他走了,去做了那个任务。
任务结束的那天。
陆昭坐在办公室里,等了一整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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