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穿着红色袈裟的老人围着她转了三圈,念了一段她听不懂的经文,然后摇头说:


    “附在你弟弟身上的东西,不是鬼魂。”


    她不信,又去了缅甸,去了马来西亚,去了那些传说中巫术盛行的地方。


    每一次都抱着希望去,每一次都带着同样的失望回来。


    国内她也找遍了。


    她找过驱邪的道士,找过念经的和尚,找过跳大神的乩童,找过自称能通阴阳的灵媒。


    她跪在神像前磕头,磕到额头破皮渗血。


    她坐在香火缭绕的房间里让人给她做法,把符纸烧成灰混在水里喝下去。


    她甚至听从一个大师的话,用自己的血在黄纸上写了陆昭的名字招魂,然后点燃,看着那团火在铜盆里烧成灰烬。


    法师、道士、活佛、灵媒,她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


    请神、驱邪、念经、做法事,她甚至用自己的血画符咒。


    可每一次,每一次她做完那些事之后回到家,再打开手机,那个男人都还在那里。


    他好端端的站在台上,他出现在学术报道里,他微笑着和政要握手,他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傍晚,她站在租来的房子里。


    面前燃着一个铁盆,里面烧着纸钱。


    她手里捏着一叠纸钱,蹲下,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放。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她抬眼,面前电视上录播的,前几天男人还在接受访谈。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谈吐从容,风度翩翩。


    台下掌声雷动。


    陆清闭上眼,眼泪在那些掌声中终于流下来了。


    她哭不出声音,只是蹲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灰烬从铁盆里飘起来,在空气中打着旋,落在她的身上。


    她今年……四十岁了。


    如果儿子还在,现在都上大学了吧。


    这两三年里,她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了一个疯女人。


    亲戚们不再跟她来往,同事们的电话她也不接了。


    所有人都在背后说她“儿子死了受刺激疯掉了”。


    她花光了自己的所有积蓄,卖掉了房子,辞掉了工作。


    她把自己从一个有家可归的人,变成了一个住在廉租房里的女人。


    可换来的这些东西……对那个恶鬼,根本没用啊……


    就在这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通知弹出来。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银行的转账。


    金额很大,大到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钱。


    汇款人的那一栏,只有一个姓。


    陆。


    陆清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抬起手,把手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屏幕碎了,裂痕从一角蔓延到整块屏幕,映照着她被撕碎的脸。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占用了自己弟弟身体的恶鬼,为什么还不去死!


    为什么还要用她弟弟的账户给她转钱!


    是在施舍她吗?!


    是在告诉她,她斗不过他吗?!


    她捂着脸蹲在火盆旁边,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着。


    哭泣声再也压抑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又绝望。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的呜咽:


    “对不起……弟弟……”


    “是姐姐没本事……姐姐斗不过他……”


    “我连你的身体……都拿不回来……”


    那天晚上,陆清开了个酒店,放了一浴缸的水。


    她把周顺喜欢的那只小熊放在浴缸边上,把陆昭曾经穿过的一件旧外套也叠好放在旁边。


    然后她拿出刀片,在手腕上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躺进了冷水里。


    水很快被染红了。


    她喃喃道:“弟弟……儿子……我很快就来陪你们了……”


    失血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的头一阵一阵地发晕,视线开始模糊,意识一点一点地被抽走了。


    入冬的水冷的刺骨,但她的身体却感受到了一种不真实的暖意。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手机响了。


    陆清皱紧了眉头。


    她不想接。她甚至想骂人。


    谁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打扰她死。


    但她越来越晕,铃声在安静的浴室里也越来越刺耳。


    那声音像是在她脑子里钻了一个洞,不停地往里灌。


    她烦躁地从浴缸里爬起来。


    水从身上溢出浴缸,在地上洇出一片浅红色的水渍。


    她伸手拿起放在浴缸旁边的手机,想挂断。


    但失血导致她头晕得厉害,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朝上。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陆清。”


    安静的浴室里,哪怕是免提没开,那个声音也足够清晰了。


    陆清浑身一颤。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浴缸里出来。


    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一串数字。


    她的手在抖,手腕上的伤口顺着指尖淌血。


    她捡起手机,颤抖着贴近耳边。


    “是……是你。”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是我。”


    男人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平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话。


    “陆清,你想要回你弟弟的身体么。”


    第215章 艾米莉回忆4


    男人给了她一个条件。


    一个她听了之后觉得荒谬,却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的条件。


    如果想要拿回弟弟的身体,她就必须按照他说的去做。


    第一条,首先就是获得权和势。


    然后需要她做什么,男人说以后会告诉她。


    陆清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自己这么做。


    但为了弟弟的身体,她清醒过来了。


    她从浴缸里爬出来,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她自己绑了绷带,穿上衣服。


    那天晚上她拿着屏幕碎掉的手机,打了几个电话,把那些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联系的旧客户一个一个地找了回来。


    她用了陆昭转给她的那笔钱,重新回到了商场上。


    哪怕是从头开始,哪怕她已经四十岁了,哪怕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她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她在经商方面格外有天赋。


    那种天赋像是被生活压得太久,一旦有了喘息的缝隙,就疯狂地长了出来。


    没几年,她就打通了国内的市场,然后开始入侵国外的市场。


    那些曾经和她打过交道的客户说,陆清像是变了一个人。


    变得更冷、更狠、更精准。


    再次见到陆昭的时候,她四十八岁了。


    陆昭只比她小一岁,四十七。


    在国外一家安静的咖啡店内,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面前的男人。


    是对方主动提出要见陆清的。


    她已经八年没有见过他了。


    准确来说,是从她四十岁那年开始,男人的身影就再也没有出现在电视上。


    他那时忽然退出了公众视野,连学术圈都很少再有他的消息。


    如今的男人,和照片里面那个抱着周顺的人完全不一样。


    陆昭的脸依旧温和,但和她记忆里的弟弟完全不同。


    弟弟是温柔又青俊。


    而面前的男人温文尔雅,从容笃定,像是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


    看着男人脸上的细纹,陆清有些恍惚,眼眶忽然酸涩得厉害。


    原来,弟弟如果到中年的时候……是长这个样子的吗?


    陆昭坐在她对面,没有寒暄,没有问候。


    “我快死了。应该就是过两年的事情。”


    陆清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恨他吗?是恨的。


    恨了这么多年,恨到几乎要成为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可他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的是弟弟的脸。


    她嘴唇动了动,嗓音干涩:“你……为什么会死。”


    陆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笑了笑:“你不是想要你弟弟回来么。”


    陆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真……真的吗?”


    陆昭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语气平淡的不像是在说一个沉重的话题。


    他说:“但是不一定到时候尸体还在。我能做到的,就是把骨灰给你。”


    陆清沉默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你也会死,对么。”


    “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