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钩了。


    但姜仲夜不知道的是,他钓上来的这条鱼,比他想象的疯得多。


    他早就疯了。


    上辈子就已经疯了。


    那种疯狂不是某一天突然降临的,而是在经年累月的黑暗里一点一点渗进灵魂里的,像某种慢性中毒。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毒素已经浸透了每一根神经末梢。


    每次面对姜仲夜,那头在胸腔里撞得肋骨发疼的野兽,就在叫嚣着想要吞噬他。


    因为姜仲夜是世界上,唯一能完全理解他的人。


    是和他缺口可以完美咬合的另一半灵魂。


    他们本就是一体。


    但他还是把那头撞得他浑身发疼的东西按回胸腔最深处。


    用肋骨当作牢笼的栅栏,用日复一日的克制和伪装把那东西关在里面。


    他告诉自己:姜仲夜和自己不一样。


    这辈子姜仲夜会有一个干净的起点,他可以在自己的养护下,成为一个正常人。


    于是,他先开始扮演一个正常人。


    他扮演一个温和可靠的哥哥,扮演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扮演一个不会把控制欲包装成爱,不会把偏执伪装成关心的人。


    他把姜仲夜从那个密不透风的黑暗里,一点一点拖出来。


    像一个溺水的人,亲手托起另一个溺水者上岸。


    姜仲夜真的变了。


    可每次姜仲夜对他露出那种正常的、明朗的、不掺杂任何病态偏执的笑容时……


    他感受到的不是欣慰,而是一种被遗弃的恐慌。


    因为姜仲夜,成了一个情感需求正常的人。


    他会和朋友出去玩,会在适当的时候撒娇,会表达爱意。


    但他不会像自己一样,把整个世界都拴在一个人身上。


    他是需要自己,但那不是自己想要的需要。


    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要的,是他不在的时候姜仲夜会疯。是他冷淡一点的时候,姜仲夜会崩溃。


    是姜仲夜看他的眼神里,带着那种和自己一样的,“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绝望和狂热。


    他想要姜仲夜,也变成和自己一样。


    互相寄生,互相消耗,在黑暗里紧紧嵌在一起,哪怕是腐烂也一起烂。


    所以,他无数次的想要摧毁他。


    但看着那双和曾经的自己不一样的眼睛,他还是无数次的背叛自己对疯狂共生的渴望。


    嘴说着健康的、正常的、应该说的话,心却像一头困兽,在笼中撞得头破血流想要满足自己的吞噬欲。


    他维持着持续性的自我背叛,然后亲手把姜仲夜推到了阳光下。


    于是,姜仲夜在阳光下扎了根。


    而自己还跪在黑暗里,仰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光。


    所以,他又开始渴。


    他想要更多。越来越想。


    那种永远无法被满足的渴望,会让他盯着姜仲夜脖颈的弧线,想象手指掐上去的触感。


    他会在姜仲夜对他笑的时候,幻想那张笑脸是怎么对着他哭。


    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出于一种扭曲的欲望。


    想看那张脸上出现更强烈,更极端的,只为他一个人产生的表情。


    开心不够。难过不够。


    他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想要姜仲夜的全部,想要他像自己需要他一样,被姜仲夜需要到病态的地步。


    想要姜仲夜把整个世界都抛开,只看着自己一个人。


    但是,他再也无法得到那种反馈了。


    因为那个曾经与他灵魂同频的、病态的、扭曲的存在,已经逐渐活成了自己最恐惧的样子。


    一个正常人。


    一个可以站在阳光下,而不觉得灼痛的人。


    沈昼垂下眼,把姜仲夜颈侧的那些碎发拨回去,盖住那个细小的伤口。


    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的神明做最后的告解:


    “你已经好了。可我没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越养你,越觉得饿。越把你推到阳光下,越觉得自己在黑暗里腐烂……”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双偏淡的眼睛里有温柔。


    但温柔下面压着的是更浓更暗的东西,像是冰层底下涌动的暗流,随时都会将一切吞没。


    沈昼的指腹从姜仲夜的脸颊滑到下颌,嘴角轻轻弯起。


    “可是这样真的很好,不是吗。”


    “现在的你,早就和我不一样了啊……”


    “有些时候,连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所以,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有一天会开始厌恶病得越来越重,也越来越贪婪的我……”


    沈昼的目光落在男生安静的眉眼上,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里。


    “可我也没办法了啊……”


    “让你离开,我会死去……把你握在手里,你会跟我一起烂掉……”


    “我做不到让你离开……更做不到让你枯萎在我手里……”


    “……但我真的……太累了,也想不出来更好的办法了……”


    他淡淡的笑了笑,轻声开口:“所以……这次,我就不推开你了。”


    “我把自己,全部都交给你。”


    沈昼的尾音泛着一丝愉悦。


    像是终于把自己连根拔起,连带着所有腐烂的根系一起摊在阳光下灼烧时,那种剐骨的释放感。


    “我把牢笼的钥匙给你。”


    “你可以放我出来,也随时可以决定永远锁着我……甚至可以看着我彻底烂在里面。”


    “我的一切,都由你。”


    “这是我这辈子和上辈子,能够给出的最彻底的东西了。”


    “如果……”


    沈昼顿了顿。


    “如果到时候,你不想要我了……”


    “……也别害怕会有负担。”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轻到像是在提前排练一个或许会到来的结局,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


    “我不会让你看见,更不会吓到你。”


    “毕竟,我亲手把你推出那片黑暗,不能最后又用自己把你拽回来。那我就白活了这两辈子不是吗。”


    沈昼眉梢微垂,嘴角却缓缓弯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温柔又病态。


    “所以,如果这一天真的到来。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缓缓俯下身,在姜仲夜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唇离开的时候,他的声音落下来,像一片羽毛覆在沉睡者的耳边。


    “别看见。”


    “这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第176章 咩咩:作者没招版.jpg(包含阅读理解)


    第二天一早,姜仲夜从沈昼怀里醒来。


    他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手臂从被子底下伸出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感觉后脖颈有些刺痒,伸手挠了挠,但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姜仲夜皱了皱眉,还没认真挠两下,腰上那只手就收紧了。


    沈昼醒了。


    他把姜仲夜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上,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低沉沉的。


    “早。”


    姜仲夜眨了眨眼,抬头看向沈昼。


    晨光里男人那张脸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睡意,睫毛半垂着,头发有些乱,整个人看起来懒懒的。


    他的脸有点发热,移开视线轻咳了一声:“早啊,哥。”


    沈昼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嘴唇贴着那片柔软的头发,声音带着点沙哑的鼻音问:


    “要不要再睡会儿?”


    姜仲夜往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像一只找到了热源的猫。


    蹭了两下,他仰起脸,眼睛亮亮的:“不睡啦。想给哥哥做饭了,哥哥想吃吗?”


    沈昼看着他。


    晨光里男生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他的脸,像一面清澈的湖。


    他弯了弯嘴角:“想。很想。”


    姜仲夜被那个带着撒娇意味的语调哄得耳根发热,心跳快了两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还带着点睡意,整个人柔软得不像话的男人。


    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哥为什么……之前拒绝我?”


    沈昼半睁开眼,那双偏淡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睡意。


    他看着姜仲夜,然后笑了笑,那笑意很轻,带着一点自嘲。


    “因为……我的情感需求其实不正常,怕仲夜会觉得哥哥是变态。”


    姜仲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男人承认得这么快。


    但是……总感觉还是哪里不对劲。


    这时,沈昼撑起手臂,俯下身,在他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坐起来,垂眸看着姜仲夜,嘴角弯着,笑意从眉梢漫到眼底。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