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低垂，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尽了人间所有的苦难，却依然慈悲温柔。
周顺凑过来，压低声音：
“虽然我是上京的，但这边还是我第一次来呢。听说云梦这边的山神庙很灵验啊，许愿的人都说好。”
姜仲夜挑眉：“这么灵？真的假的？”
林觉也走过来，仰头看着神像：“不清楚，反正我看网上都说的很灵。”
姜仲夜又看了看神像，随即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沈昼。
男人正安静地站在旁边，阳光从檐下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肩膀上，正看着神像没什么表情。
“哥，那我们也过去拜拜吧？”
沈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那我去买点香烛，你们就在这里等我吧。”
姜仲夜乖巧地应了一声：“好。”
旁边的林觉和周顺也跟着点头。
沈昼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卖香烛的地方在偏殿后面。
沈昼走进去，发现里面不大，木架上摆着各种规格的香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檀香味。
柜台后面的一个道士正在和一个游客聊天，大约四十岁的样子，面容普通，穿着灰色道袍。
他看起来没什么仙风道骨，倒像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
沈昼走近，站在一旁。
“你好，给我拿一些香烛。”他开口。
那道士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口说：“你先等一下，我给这位先包起来。”
“好。”
旁边的游客还在和道士说话。
男人靠在柜台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
他长了一张被生活磨得有些疲惫的脸，但说话的腔调还算轻松。
“道长，你说世界上真的有神不？”
道士手上包香烛的动作没停，懒洋洋地回答：
“不知道啊。”
男人歪了歪头：“你不是道士吗？难道你不应该告诉我，神无处不在啊，之类的话？”
道士听笑了：“我是道士，又不是骗子。实话实说而已，我又没见过，咋知道有没有。”
男人想了想，点点头：“这倒也是。那你为啥要当道士？”
道士无奈地叹了口气：“因为……这里工资高啊。”
男人眼睛瞪大了：“……啊？？”
道士挑眉，一副“这有什么好惊讶”的表情：
“不然你以为我一个985毕业的来当道士干嘛？贫道其实一直相信科学。”
“不是……现在都卷成这样了吗？985毕业的都来当道士了啊？”男人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那咋了。附近的那和尚庙里面还只招研究生呢。”
男人撇撇嘴，换了个话题：“那道长学到了些什么本领没？能帮我算算今年我能发财不？”
道士手上动作没停，抬眼看了他一眼，疑惑地开口：
“这还用算？人努力才会发财啊，不然财会从天而降啊。”
男人叹了口气：
“问题是我现在努力了，也发不了财啊。不瞒你说啊，我上班的公司要倒闭了，现在马上快失业了，我想努力也没地方努力去。”
道士笑了：“那就跳槽，换个地儿呗。”
男人啧了一声：“你以为上京是个很好找工作的地方啊？门槛高得要命，要么就是要学历很高，要么就要工作经验。”
他又叹了口气，语气更无奈了：
“结果现在我发现，原来出家当和尚都得研究生了。诶，再给我包点这个。”
他说着指了指另一款香烛。
道士应了一声：“哦好。”
男人这时转过头来，看到了旁边等着的沈昼。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沈昼的脸上停了停，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诧异。
“兄弟，你这条件还需要来拜神吗？”
沈昼看着他：“为什么我不能来？”
男人疑惑：“你看起来什么都不缺的样子。长得高，身体好的样子，穿的也好，脸也像是不缺对象的。还要来求什么？”
沈昼平静地开口：“人不都想要越过越好吗？”
男人手肘撑在柜台上，托着下巴，一脸生无可恋：“那倒也是。”
柜台后面的道士把包好的东西递过去：“给，你的好了。”
男人接过来：“行，多少钱？”
“这边扫码，80。”道士递过去一个二维码。
“我去，这么贵。”男人夸张地叫了一声。
道士面不改色：“这是求神的诚意。”
“看来这神也是资本家啊。”男人撇撇嘴，扫了码，“希望能保佑我发财吧。”
道士挑眉：“虽然我是道士，但是还是建议你不要太封建迷信。”
男人摆摆手，拎着东西走了。
道士转头看向沈昼，拿出二维码说：
“您的180，这边扫码。”
沈昼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淡淡开口：
“所以，像他那样求神拜佛的，其实根本没用对么？”
道士收回二维码，没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
“求不求，是人的事，应不应，是神的事。”
他挑眉：“人活着总不能天天指望神来替你遮风挡雨吧？那求神拜佛的多了去了，谁见过真神显灵的？”
沈昼没接话。
道士将包好的香烛往前推了推，语气不紧不慢：
“所以啊，有句话说得好，求神不如求己。这话听着虽然老套，可仔细琢磨——”
他的目光落在沈昼脸上，眯起眼睛笑了笑。
“……人生在世，能救你的，其实也就只有你自己啊。”
沈昼接过东西，垂下眼睫，将袋子在手里握紧了些。
“嗯，谢谢。”
“这位善信慢走。”
他握着那袋香烛，转身走出了偏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到远处姜仲夜正站在殿门口等着他。
看到他出来，姜仲夜小跑着迎上来。
“哥，怎么去了那么久？”
沈昼把手中的香烛递了一部分给他：“跟卖香烛的道士多聊了几句。”
姜仲夜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好啊。那走吧，我们进去拜拜。”
随即，他转身往殿内走。
沈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阳光下少年的轮廓高挑又明亮的背影。
他垂下眼，看不清神色。
第134章 祈祷
神殿内。
姜仲夜捧着香烛走到蒲团前，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他跪得很认真，脊背挺得笔直，侧脸在香火的烟雾里显得安静而虔诚。
他的双手将香举到眉心，闭着眼睛，不知道在心里跟那尊神像说些什么。
沈昼站在一旁。
他不信神。
如果真的有神，他想，那祂大概又聋又瞎，而且还是个冷漠的旁观者。
他就那样站在殿柱旁边，安静地看着姜仲夜。
过了好一会儿，姜仲夜才睁开眼睛，恭恭敬敬地把香插进香炉里。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转身走过来。
沈昼垂眸看向面前的男生：“你许了什么愿？”
姜仲夜的嘴角翘起来，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狡黠：
“不告诉哥！”
沈昼看着他嘴角弯弯的样子，轻笑一声。
“好吧。”
姜仲夜看到沈昼还站在原地，疑惑道：“哥不去拜吗？”
沈昼摇头：“不了。”
姜仲夜凑过来：“哥也去拜拜嘛！万一灵验呢？来都来了，拜一下又不吃亏。”
沈昼抬起头，看向殿中那尊慈悲华美的神像。
他沉默了片刻。
“好。”
姜仲夜笑吟吟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沈昼从香筒里抽了三根香，就着烛火点燃，然后走在蒲团前。
蒲团上还留着一点压痕，那是姜仲夜刚刚跪过的位置。
他站在巨大的神像前，抬头看着那张慈悲的脸。
神像很高，眉眼低垂着，像是在俯视所有人间的苦难，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沈昼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在很久以前，他跪过很多东西。
跪过父母，在他们骂他的时候跪着求他们不要把他赶出去。
跪过命运，在那个破败的小庙里跪在冷硬的石板上，求神明让他过得好一点。
跪过那些年他无法改变的东西，在无数个深夜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跪在自己的绝望面前。
后来他不跪了。
他的手上有血，眼中有刀，胸腔里装着一颗又硬又冷的心。
他再也不需要跪任何人，更不需要跪任何神。
但是现在——
沈昼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将三支香举到眉心，修长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香烟升起来，绕过他的眉眼，飘向那尊低垂着眼睛的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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