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的东西,拿到了吗?”


    姜仲夜从西服口袋里拿出那枚数据钥匙,修长的指尖捏着它,在窗外照进来的光下晃了晃。


    “所有的数据,都在里面了。”


    陆昭的目光落在那枚钥匙上:“做的不错。”


    他随即又看向姜仲夜,嘴角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不过,你最近很不听话。”


    姜仲夜把钥匙收回掌心,垂着眼摩挲了一下金属表面,淡淡道:


    “听话和不听话,有什么区别呢。”


    他抬起眼,看向陆昭,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厌倦。


    “反正谁都知道,我只是您的一条疯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昭盯着他,眯起眼睛。


    这两年,姜仲夜越来越不好控制了。


    尤其是今年,那种隐隐的反抗像是地底的暗流,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已经在撼动根基。


    陆昭的声音沉下来:“你别忘了,你如今能走到现在,靠的是谁。”


    姜仲夜把玩着手中的数据钥匙,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


    “靠我自己。”


    陆昭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面前这个已经和十年前那个瑟缩的少年完全不一样的男人,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十年前,姜仲夜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枯枝,连抬头看人都不敢。


    现在呢?


    肩背挺直,眉眼从容,站在他面前的气场,甚至比他这个“主人”还要稳。


    “不是我给你条件,让你继续深造,你能走到今天?”陆昭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被戳到痛处的狠厉。


    “你记住了,你就是我手里的一条狗。狗,就该知恩图报。”


    姜仲夜的指尖停住了。


    他抬眸看向陆昭,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点笑意。


    “知恩图报?”


    他把数据钥匙重新放进口袋里,单手插兜,迈步朝陆昭走去,姿态随意。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陆昭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姜仲夜在他面前站定,看着这个曾经让他恐惧了近乎十年的男人。


    “这些年,我偿还的,还不够多吗?”


    他抬起一只手,摊开在两人之间。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皮肤白净,看起来像一双弹钢琴的手。


    “这手,还从来没沾过血,但它替你间接杀了多少人?”


    姜仲夜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数上面看不见的血迹。


    “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些如果暴露了就会万劫不复的事情,全都由这双手去做。”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陆昭。


    “我回报你了。该还的,不该还的,我都还了。”


    他的声音始终很平静,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叙旧。


    陆昭的脸已经难看到了极点,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你什么意思?”


    姜仲夜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一分:“还没意识到吗?”


    他微微偏头,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一潭死水,又像即将吞噬一切的深渊。


    “我想,让您去死。”


    陆昭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那几个字:“最近那批货……果然!是你搞的鬼!”


    姜仲夜嘴角的弧度终于真正地扬起来,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某种活泛的东西。


    不是温度,是一种猎食者终于收网的餍足。


    “猜对了。”他说,“但是没奖励。”


    陆昭的脸色狰狞起来,他朝前迈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姜仲夜的脸前。


    他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什么。


    “早知道是这样,最开始我就该把你送到那些喜欢残缺东西的人床上,让他们把你玩死!”


    姜仲夜的笑容纹丝不动。


    他甚至微微垂了垂眼,像是在认真听一段长辈的抱怨,声音轻柔得像叹息:


    “那真可惜,您没这么做。”


    再次走出那个房间的时候。


    姜仲夜对着走廊里等着的几个人说了一句:“处理干净。”


    “是。”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漆黑的枪口,走出这栋曾经每次踏进都觉得恐惧的别墅。


    身后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利落地结束了。


    外面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但他不觉得暖。


    那种阴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从心脏蔓延到指尖,太阳晒不透,风吹不散。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和十年前的那天一样。


    那天陆昭站在他面前,像一个真正的救世主。


    他信了。


    他怎么能不信?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朝他伸出手。


    可后来他才明白。


    所谓的“拉出泥潭”,只不过是从一个泥潭里出来,跌入另一个更深的泥潭罢了。


    陆昭的代价,就是要让他手上沾满污秽,成为他手里的一把刀。


    没有名字,没有脸,只有刀刃上永远洗不干净的血。


    他曾经拼了命地往上爬。


    读书,科研,拿奖,发表论文,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脚底板被割得血肉模糊,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深渊。


    停下来,就会被送去别人的床上被玩死。


    可那些不够。


    远远不够。


    在这个吃人的地界里,光靠学术的光环护不住他。


    他只能去争,去抢,去夺那些权力,地位,人脉,筹码。


    为了保护自己,他什么都学。


    阴谋阳谋,示弱伪装,借刀杀人。


    他哪样没做过?


    他什么都做过。


    将他拉出泥潭的陆昭,他回报了。


    可还是不够。


    陆昭太贪婪了,想要把他拆吃入腹,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没办法。


    为了活下来,他只能让他去死了。


    姜仲夜抬头看着远处碧蓝的天空,微微有些出神。


    阳光刺得眼睛发酸,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最开始他的想法,单纯得可笑,只是希望有人能从那个泥潭里把他拉出来。


    但没有人。


    从来没有人把他拉出来过。


    他只会摔进更深、更黑、更窒息的泥潭里。


    为了那句近乎诅咒的话。


    他拼命地往上爬,踩着别人的尸骨,踩着满地的碎玻璃,一步一步,爬到现在。


    如今,终于踩着陆昭的尸体登上去后,他才发现,自己无法回头了。


    死了一个陆昭,还有无数个陆昭。


    前方是无数等着他的陷阱,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那些曾经被陆昭得罪过的人,那些他被迫得罪过的人,那些看着他这个从泥潭里爬上来的人。


    都像狼群一样蹲在黑暗里,等着他摔下去,然后分食他的尸体。


    他再也无法回头了。


    第105章 蝴蝶效应吗?


    沈昼睁开眼。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缕昏黄的光,落在床尾。


    他躺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梦。


    上辈子的梦。


    他缓缓坐起来,伸出手,低头看。


    不再是梦里面那双粘腻腥热的手了。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攥紧,又松开。


    但,也没什么区别。


    这辈子,他做的事情和曾经没任何区别。


    手上沾染了多少血,他早就已经记不清了。


    上辈子当他真的站到了那个所有人都需要仰视他的位置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早就已经疲惫的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站在那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残破的身躯浑身发冷。


    低头看,脚下是万丈悬崖,身后是他走过的尸山血海,身前是一片空茫。


    他想,我终于安全了。


    没有人敢直视我了,没有人敢窥探我的秘密了,没有人敢对我指手画脚了,不用再看人脸色了。


    可是然后呢?


    比那具身体更让他恶心的,是心脏和灵魂里那种永远无法填满的空虚感。


    每天站在镜子前,看到那张温和无害的脸,他就想吐,想把那层皮撕下来。


    可那副面具,已经和骨肉长在一起,再也摘不下来了。


    他靠这个杀了所有想要伤害他的人。


    最终,似乎也把真正的自己杀死了。


    面具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解的空洞,只有千疮百孔的灵魂。


    哪怕重生到新的身体里,换了新的皮囊,换了新的身份,成为沈昼之后,他依旧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已经在暗处,待了太久太久了。


    把自己藏进了阴影最深处,藏了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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