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肩膀被人轻轻触碰了一下。


    贺悬以为是医务人员,准备强撑着精神起身,又被人按压着肩膀坐下了。


    他抬头看,是自己那位两天没见到同桌,“你怎么来了?”


    凌樾话很少,此时没回答他这句话,“你休息一会。”


    贺悬开口:“我……”


    “我知道。”凌樾似乎对什么都清楚,“你先休息,我来准备需要的东西。有事我叫你。”


    或许是好学生说话具备让人信服的能力,贺悬莫名对他很信任,强撑着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几乎是立刻便陷入沉睡。


    最后,贺悬在凌樾的陪伴之下送走了外婆。


    凌樾话少,不会主动问他父母在哪,为什么这种时候不在,也不会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让他没有太多负担。


    直到领到了外婆的骨灰,贺悬依旧觉得自己的心情还算平静,直到凌樾拿着纸巾给他擦眼泪,他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凌樾可能是第一次安慰别人,动作也不熟练,不过却很真诚,“想哭的话可以靠着我。”


    贺悬凑近他,把自己埋在了对方的肩膀处。


    凌樾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生涩地抬手在贺悬后背轻拍了两下。


    这个动作有些亲密,但贺悬此时无力去想,顺势离他更近一些,小声说:“好累。”


    凌樾照旧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给他提出解决方案,“你先休息,我会带你回去。”


    ……


    过了很久,贺悬才敢回忆那天的事情,他很感激凌樾,但同样对凌樾的反应有些不解。


    这超脱了贺悬固有的认知,最后他只能归结为,班长大人确实是很负责任的人。见到班级的同学平白无故旷课,也会出来寻找。


    回到学校后,两个人的相处照旧。只是贺悬很快发现自己身上的异常,他开始有些期待和凌樾见面了。


    在荷尔蒙旺盛的青春期,这可能是一个不太妙的信号,贺悬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一直没有想清楚这件事,直到高二退学。


    退学这件事的原因也很简单。


    外婆去世后不久,有人找到了他,自称是外婆那边的亲属,问他要不要跟着去南方。


    说实在的,贺悬并不是崇尚读书能改变命运的那类人。


    在他看来,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或者有一天他对读书产生兴趣的时候,会再回来读的。


    退学之前,他数了数身上的钱,除去必要的花销,还能剩下一些。


    高中这一年,虽然需要考虑很多生活上的事情,但和同学相处时过得还算开心,他决定最后买几枝花感谢这些同学。


    花是从熟人那里买的,友情价,剩下的钱刚好够用。他趁着同学去做课间操时在每个同学桌上都摆了一支,然后离校,踏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同学做完操回来,面对满教室的芬芳发出阵阵惊叹,老师走进来宣布了贺悬退学的消息。


    花朵五颜六色横陈在桌上,没什么规律,看起来是随机分配的。


    凌樾听完沉默许久,终于把目光放在了自己的桌上,那是同桌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


    他得到了一枝玫瑰。


    第58章 前世(二)


    再遇到凌樾是很多年后。


    贺悬先是去了南方, 在一个剧院当场务,当时有个工作坊需要素人演员,他就阴差阳错走上了这条路。后面遇到一位心仪的老师,重新捡起学生身份, 考了一所艺术院校。


    与凌樾再见时, 贺悬刚从德国回来。


    贺悬组了一个团队, 准备做一部戏,当时正在寻找投资方,有位制作人朋友帮忙搭线,说给他找到一个游戏开发的大老板, 贺悬心怀敬意赴约,饭局上的甲方大人是凌樾。


    不过他们分开的时间比较久, 贺悬倒不认为凌樾还能记得自己, 没有尝试寒暄往事拉近距离, 公事公办介绍了自己的背景。


    凌樾确实好像并不记得他,整场饭局也不多话, 饭局结束后, 也没提具体合作的事情,只说自己要拿着项目书再看看。


    场面话嘛, 贺悬认为此事八成是凉了。


    没想到两天后,凌樾给他打电话,说自己目前就在剧场外, 问是否能进来详细了解一下剧组情况。


    贺悬当晚正好有场演出,正在剧场核对走位,接到电话后立刻飞奔下台, 迎接金主大人。


    凌樾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演出的地点,竟然还亲自赴约, 甚至一身西装革履,看起来十分商务。贺悬瞧着甲方这身西装,猛然意识到,自己如今的穿着丝毫没有饭局那日的工整,担心冒犯对方。


    好在甲方大人跟年少时一样品行端正,并不以貌取人,一贯黑沉的眼眸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并未有过多计较。


    甲方来得巧也不巧,演出即将开始,贺悬顺势问对方是否要观看今晚的演出。


    “嗯。”凌樾回答道:“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贺悬便决定先带甲方去跟他的演员们打个招呼,一进门,他的演员们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


    贺悬过去踢了踢他们,“起来,准备拜台了。”


    演员很好奇地看着他身后的人,贺悬给他们介绍,“想要和我们合作的甲方,放尊敬点。”


    演员们立刻端正了态度,天杀的,实在是没钱啊,再不来点甲方,都要倒贴了。


    众人鞠躬道:“您好。”


    贺悬找人踹了一脚,“贫的。”


    凌樾依旧很沉默,只是看着他们打闹,没说话。


    音控台上的人看大家都到齐,打开音响,振奋人心的音乐放了出来。


    这是准备演出前的热身了,贺悬正想让凌樾先在预留席位上坐下,没想到他在这时开口了。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拜台吗?”凌樾主动提出。


    贺悬先是惊讶于凌樾竟然知道拜台这个概念,后来转念一想,可不是嘛,不然哪能跟他们合作呢?


    像凌樾这样的性格,肯定是早早做足了功课,这也给了他一些信心,既然做好功课才来找他商议,那这个项目多半能成。


    吃饭问题解决!


    “当然了。”他毫不见外地把金主拉到队伍中间。


    热场环节的音乐很炸,第一首是法语歌,一部音乐剧里面的,众人跟着音乐进行热身活动,贺悬热身时智商不占领高地,见凌樾凝神听歌,下意识嘴欠,“听懂了吗?”


    祸从口出,这句话刚说完,贺悬便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对甲方大不敬,只想把自己摁死在舞台上。


    但凌樾居然点了点头,解释了上一句歌词的意思,并且附上自己的理解,“这首歌的意思好像是在表达爱情。”


    “……”贺悬惊讶,不是,真听得懂啊?


    他竟然还会一些法语?!


    “不愧是学霸啊。”


    这话说出来,贺悬自己先愣住了。


    他说漏嘴了。


    本来他想要装作不记得对方的。


    但转念一想。


    说漏嘴就说漏嘴咯,记性好又不丢人。


    贺悬以为凌樾会先皱眉,然后问自己“为什么会叫这个称呼”,但是凌樾又用那漆黑的双眼盯着他。


    “你还记得我。”凌樾说的是陈述句。


    贺悬猛然从这句回答中提取出一个信息。


    凌樾同样记得他。


    贺悬恍然大悟,可能正是因为记得这层关系,凌樾才决定投资他们,不然怎么看,大老板都不会来投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团队。


    他从制作人朋友那里得知,凌樾在大学时就自己创业,没有拿家里给的钱,自己去拉投资赞助,开了一家游戏公司。


    毕业时,他制作的一款游戏爆火,也因此成为了大老板。


    真是。


    贺悬当然知道凌樾的能力,从高中短暂的接触就能看出来,凌樾对自己未来都规划清晰,认识明确,这样的人未来不可能差的。


    果然,再见面时,人家果真成了大老板,而自己居无定所,就差要去领低保来养活自己这个团队了。


    没想到大老板居然还记得自己。


    “当然了。”贺悬承认,“好歹我们做过一年同桌呢。而且你还那么优秀。”


    凌樾似乎是笑了下,“优秀吗?”


    “不然呢?”贺悬朝他打了个响指,“年级第一的学霸,查纪律很严格的红袖章老师。”


    对于他们这种没什么交情的旧同学,能拿出来说两句的也就那么些话,几句寒暄结束,贺悬不再多聊,拜台的吉时已到,他拉着金主大步跳下舞台。


    贺悬给凌樾讲了大致的话术,不知是否有大神加持,当晚演出十分顺利,简直是大获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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