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枞转笔的手停下来,没回答这个问题。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宁枞:“进。”
来人显然有正事,怀里抱了一沓资料。
宁枞点了点桌子,“放这边就行。”
陈砚深让开位置,和来人对视片刻后,从脑海中搜寻出此人的身份。他也见过,宁枞的选角助理。
他多嘴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选片助理显然也认识他,没多想,“这是下一部戏的人选。”
说完这句话,助理敏锐地发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
“怎么了?”助理问。
“没事。”宁枞摆摆手,“你先出去吧,我找时间看。”
宁枞正要把这沓碍事的资料推开,陈砚深先他一步取了桌上的报案表,上面有这部戏预计开机的时间。
他很快便下了判断,“这部戏和沈导那部撞了时间。”
宁枞承认,“对。”
“那你……”陈砚深说到这里顿住了,“你要找其他人?”
宁枞低着头,陈砚深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嗯。准备找其他人来演。”
说完话,宁枞静静等待,不知道此人会作何反应。
他手边有杯热咖啡,要是泼到身上好洗吗?
宁枞不着边际地想。
但陈砚深听后,点了点头,并没说什么。沉默了一会,把那沓资料拿起,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宁枞预想过,他可能会被质问,为何不回消息,为何出尔反尔,为何要耍着人玩。
但陈砚深处置事情如此温和,竟然只是顺走了几张破纸。
宁枞一口气堵在胸口,对方不发泄出来,反而让他难受。
他伸出手,将那杯咖啡全部浇在了自己身上。
“我天!”见陈砚深离开,助理刚要进来,便看见这惊悚的一幕。
助理连忙抽了几张卫生纸,“怎么搞的?!”
隔着面料,皮肤只是有微微的红,过段时间灼烧感才会上来,这样断断续续的痛大约会维持几小时。
宁枞这才觉得心里舒服一点,“不小心碰掉了。”
他拒绝对方帮忙的动作,重新下达任务,“资料需要重新打印一份。”
两个小时后,丛飞那边给了他回复,说陈砚深同意参演。
后面几天,陈砚深没有再发消息。
直到周六,他问,晚上要不要见面。
宁枞刚结束了一个会,讨论影片要怎么删,删多少,舌战群儒之后,他十分心累,看到这条消息时心神松动片刻。
“做什么呢?导演?”跟着出来的人问他。
“回个消息。”
“恋爱真好。回消息都是笑着的。”
“是啊。”笑着的宁枞打下几个字。
【不了,太忙。】
那边过了几分钟回复。
【是今天忙,还是以后都忙。】
【说不准。】
自此后,他们的聊天框再也没有出现新的消息。
一场冷战开始了。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宁枞着手准备出国事宜,还要忙着交接这边的工作,焦头烂额时,他会静坐一会,然后通过丛飞来打探陈砚深的消息。
丛飞这才察觉到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你们在一起了?”
宁枞不知如何回答,定义一段关系需要两个人的共识,只有他一个人是不能完成的。
他要出国的消息渐渐传开,没几天,能解决他困惑的人出现了,时隔两个月,陈砚深再次来找他。
此时能见到陈砚深,宁枞无疑是惊讶的,沈导的组管理严格,不能随意批假。
“不是在拍戏?”
“午休。”来的人说话简短。
宁枞知道他是赶着时间来的,停下手中的动作,等他先开口。
“你去哪里?”
“你在问我吗?”
其实意思是,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你还需要来问我吗。
陈砚深只是低眉笑了一下,“你要出国?”
“嗯。”
成年人说话讲究点到为止,出国背后代表的是什么含义自然不必多说。
“我不分手。”
陈砚深咬牙,一字一句,“我不分。”
宁枞得到这段关系的定义了,他们之前是在谈恋爱,二人对这段短暂的恋爱关系达成了共识。
他叹了口气,“宝贝,你想要什么,我可以补偿你。”
这个称呼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居然是用来哄人分手,宁枞觉得自己真是很过分。
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能若无其事地这样说话?
陈砚深第一次懒得与这人费口舌,他心火太大,力气也毫不保留,强硬地把宁枞扯过来,资料散落一地,宁枞一个趔趄,再回过神时,他的胳膊已经被折到身后。
此时,陈砚深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让宁枞再也说不出话。
这是他们之间最粗暴的一个吻,以往刻意压制的占有欲在此时统统冒头,如果温柔的言语不能让对方记住,那就换成另一种极端。
宁枞一动不动任他啃咬自己的唇舌,他从这痛中得到了安慰,也觉得畅快。
开始一段关系需要两个人的心意共通,但结束只需要一个人冷淡下来。
宁枞是个导演,自然知道一段关系不能够结束得太突然,他们之间的感情如同许多从热恋走到相看两厌的恋人一样,从时刻都要报备的通话,到逐渐得不到回复的聊天框,再到最后那句“分手”,一切都顺理成章。
这是宁枞给他们编排的剧本。一个俗套的大众故事。
独角戏实在是没意思,还很让人难堪,陈砚深得不到回应,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的情绪似乎全部抒发殆尽,此时连表情都欠奉,沉默时便成了一尊空心的木偶。
攥着宁枞的手将要松开时,反被人一把握住,宁枞没管自己被攥红的手腕,径自上前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紧,紧到宁枞误以为自己有两个心脏,正在一左一右跳动。
但时间很短。
已经想好,怎样都不会分手。
而此时他却不清楚了。
他当然可以求着不分手,或者要求宁枞给出一个理由。
但是他竟然不忍心。
因为宁枞承受的好像比他还要多,陈砚深清楚地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痛苦。
他没再说话了。
没说话就是默认。
宁枞用指腹轻轻在陈砚深眼眶擦了一下。
陈砚深用力眨了一下,再抬头时,又是那张没什么表情都脸。
“一定要走?”
宁枞不回话。
“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得到了回答,“……过几年吧。”
“电影也不拍了吗?”陈砚深最后只问。
“回来后再拍。”
宁枞想。
等回来后,再拍属于他自己的电影。
《沉落》也许并不算他的电影。
如果一部电影是注定会火,谁来拍都可以,那他就不要了,他只认他自己。
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是宁枞说的。
宁枞甚至觉得分手的氛围还算是平和,便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问:“舍不得我啊?要不要打个分手炮?”
……
以往,他的每句话陈砚深都会回复,唯独这次,陈砚深没有说话。
陈砚深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会,然后离开了。
但这句话把宁枞自己恶心得不轻。
他当晚回去后,又哭又笑,吐了半夜。
所幸影片的后期进展顺利。
登上飞机前,宁枞接到的最后一通电话,对面告知他,电影通过审核,准备上映。
“嗯。”宁枞给出自己的祝愿,“一切顺利。”
三天后,电影在西市首映。
首映礼开始前,西市不紧不慢下了一场雪。
陈砚深走下车时,天上的薄棉絮被风吹散,空中几点碎白。
今年的第一场雪很吝啬,只有薄薄一层,都没把红毯铺满。
但不可否认,这确实是个好兆头,《沉落》于当年春节档上映,票房在一众商业片中竟然扶摇直上,成绩十分亮眼。
之后两个月,这部电影成为文青们饭后谈资的同时,也有人注意到了那位主演,演技略显生涩,胜在与故事极度适配。顺藤摸瓜发现,这人还是科班出身,早有舞台剧演出经验,只是第一次出演电影,连几位影评人都发了几篇文章,讨论度便越来越高。
趁着这风口,制作将这部戏被送去参加新人电影节,拿回了一个最佳演员奖。
而后,陈砚深一炮而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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