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名贵的礼服,高雅的乐厅,大师制作的乐器。
有的,只是一群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和对音乐最原始,也最纯粹的快乐。
贺纾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一时竟失了神。
“我们小琴行,没那么正规,让你见笑了。”刘老师看着贺纾安脸上近乎震撼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地摘下眼镜擦了擦,压低声音解释道:
“这里的孩子啊,虽然都眼巴巴的喜欢学乐器,有些是学校里的音乐课学的,有些是少年宫学的,但这片老城区啊,大家家里多多少少经济上都有些紧张。外面的正规培训班动辄几十上百块一节课,他们哪里负担得起?
有些孩子,甚至连一把音色不好的提琴都买不起。我不忍心看他们就这么跟音乐擦肩而过,所以退休以后,就在这里办了这个琴行,每天也就象征性地收点托管费,给孩子们提供个地方,顺便教点基础的东西。人凑多了,就瞎练练,不敢说是什么乐团,就是图个热闹。”
正说着,小小乐团的第一排,一个扎着羊角辫拿竖笛的小女孩,或许看到生人紧张,“噗”的一声吹错了一个高音,刺耳的破音顿时打破了原本和谐的旋律。
女孩看着不过七八岁,脸蛋唰一下涨得通红,慌张而无措地停了下来,死死攥着手里贴着贴纸的竖笛,泪水登时在眼眶里打转。
刘老师见状,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温和的笑意走过去,示意众人暂停演奏,轻轻拍了拍女孩单薄的肩膀:“没关系,丫头,刚才那段气太急了。别慌,咱们再来一次。”
贺纾安压低声音,朝身侧的陆知铮问:“你以前,也在这里学过乐器吗?”
陆知铮腼腆地笑了笑,小声咕哝道:“我?我哪有这天赋,从小就没什么音乐细胞。不过这琴行离我老家特别近,所以暑假的时候,我经常过来当帮工赚点零钱,帮刘老师擦擦地板,搬搬乐器。
一来二去相熟了,有时候刘老师身体不好或者有事出门,我就帮着照看一下这群孩子,听他们演奏。那时候我就觉得……虽然我不懂音乐,但看他们认真的样子,还挺开心的。”
他说着,用眼神朝贺纾安示意。贺纾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个吹错音的小女孩通红着一张脸,在刘老师鼓励的目光下,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竖笛凑到唇边,手指按下对应的孔洞,有些生涩,却极力稳住气息,重新吹响了刚才出错的曲调。
下一秒,微微带颤,却清脆的笛声再次响了起来,虽然女孩的动作仍不算熟练,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明亮而炽热的光芒。
看着女孩眼里的那抹光,贺纾安的心脏加速跳动,胸腔里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在此刻伴随着孩子们稚嫩的乐声,悄然苏醒。
透过这个老旧琴房里的小女孩,贺纾安的思绪飘飞到了遥远的童年。他因为总练不好一段乐谱,同样哭红了眼眶,却在母亲温柔的注视与钢琴伴奏下,咬着牙一次次重新拉响了他的大提琴。
原来,那个最开始热爱着音乐的自己,从来都没有消失。
而在这个世界上太多太多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正有无数个同他当年一样,对音乐怀揣着满腔热忱的孩子,一遍一遍演奏着属于她们自己的篇章。
大提琴从来不是装点门面的工具,或许,也不该是他用来向父亲证明自己的筹码。
对他而言,音乐本身,就是意义。
陆知铮微微侧过头,看着贺纾安眼中重新燃起,甚至比以往更为炽热的光亮,无声地笑了起来:“安安,虽然你的手受伤了,短期内不能再登台演奏,但这并不代表你和音乐的缘分就此断了。”
他轻轻牵过了贺纾安的手:“你还有远超普通人的资源和能力。或许,你可以像吴老师那样,去帮助无数像这群小朋友一样,热爱音乐却缺少条件的人,去追逐属于他们,也曾属于你的音乐梦想。”
第64章 正文完结
周日晚间, 市中心的瑰叶酒店宴会厅内,璀璨的水晶灯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这场由贺纾安筹办的古典音乐沙龙最终如期举行。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而在人群的中央, 身着一身定制白色西服, 言笑晏晏的贺纾安格外瞩目。
他左手缠着白绷带,因此将西装外套披在肩上,襟前还别着一枚不知该说幼稚还是可爱的嫩绿色多肉钩织胸针。
不远处的贵宾席间,陆知铮穿了一身与贺纾安同款的黑色西装,虽然仍撑着拐杖,但在陆梅和陆知敏的陪伴下, 脸上亦洋溢着和煦的笑容, 而他左襟的位置,正静静地别着那枚来自贺纾安母亲的音符胸针。
一黑一白两套西装,两枚胸针在水晶灯下遥相呼应,于无声中昭示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誓言。
受邀前来的名流与乐坛大师们端着香槟,品尝着大厨制作的精美小食,低声讨论着音乐,但不可避免地,话题还是落到了主办者贺纾安的身上:
“贺二公子竟然真出了意外, 他左手是打了石膏吗?怕是不能继续拉琴了吧。”
“你们听说了吗, 好像他的伤,还和贺氏不久前才公开的私生子有关系。那个贺明沛,好像已经被抓进看守所了。”
“那活动结尾原本他的独奏要怎么办, 请其他人来演出?”
面对周围这些若有若无的目光, 陆知铮不由握紧了贺纾安的手。贺纾安朝人一笑, 给陆知铮和他的家人们一人端了一块大厨现做的黑森林蛋糕。
随着舞台上几位受邀前来的国际音乐大师陆续演奏完毕,时间终于来到了邀请函上原本属于贺纾安个人独奏的压轴时刻。
宴会厅的灯光缓缓暗了下来。
紧接着, 一道冷白的追光灯“唰”地一下打在了舞台中央。
然而,登上台的却并不是一手打着石膏的贺纾安。
只见舞台的一侧,吴老师带着一群身着崭新小礼服的孩子们,缓缓登上了舞台。
这群孩子年纪不一,但每一个人的小脸都绷得紧紧的,对这个布置异常华美的舞台充满了敬畏与认真。
面对这些没有写在目录里的孩子们,台下的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由有些错愕。有人皱着眉小声嘀咕:“这群孩子是哪儿来的,看样子也不像是贺纾安的亲戚?”
舞台上,吴老师仿佛根本没听到台下的窃窃私语,微笑着挥动了手中的指挥棒。
孩子们深吸了一口气,齐齐拉响、吹动了手中的乐器。
一阵略显青涩,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乐声,倏而在宴会厅里响起。
没有华丽的炫技,没有无懈可击的完美音准,可这样的合奏,却意外蕴含着一股别样的真诚与生命力。孩子们的乐声,如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名利场中的浮华,回到了音乐最初,也最纯粹的模样。
那些原本充满偏见和轻蔑的低语声,随着旋律的推进,慢慢化为了乌有。不少宾客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香槟,竟在一曲简单的合奏中,听红了眼眶。
当合奏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宴会厅中沉寂了几秒,既而爆发出经久不绝的热烈掌声。
在掌声的洪流中,孩子们一一退场,贺纾安缓步走上了舞台。
他站在麦克风前,环顾台下的宾客,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在灯光下有些扎眼,可他的声音却沉稳而带着力量:
“正如各位所见,我的左手受了重伤。我曾一度以为,我这辈子都将与大提琴,与我挚爱的音乐无缘。”
贺纾安顿了顿,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台下亦正温柔注视着他的陆知铮身上,柔声道:
“但是,我很幸运,有一个理解我、支持我的爱人。他告诉我,一切并非如此,音乐的真正价值,从来不止在于演奏技艺的高低,更在于人们的内心。它不只存在于我的心里,更存在于无数像我一样,对音乐怀揣着热忱的人们心里。”
听到那句“我的爱人”,陆知铮的嘴角不由露出一个微笑。恰逢台上的贺纾安也深情款款朝他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相视一笑。过往重重艰难险阻,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贺纾安收回目光,面向台下无数双眼睛和镜头,郑重宣布:
“因此,我今天在此宣布——我将拿出我名下所有继承自家父贺广源的遗产,成立‘星火青少年音乐家扶持基金会’。”
台下一片哗然,闪光灯如雪花般不停闪烁。
“本基金会将由我和我的爱人陆知铮共同冠名管理。”贺纾安迎着满堂的日光,无比骄傲道,“我们将用这笔资金,资助A市内有经济困难,但热爱音乐的青少年们。”
他的眼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光芒:“哪怕我此生再也无法演奏,但我和我爱人的基金会,愿意成为助力这些年轻人起飞的翅膀,助他们追逐属于自己的音乐梦想。谢谢大家!”
掌声再度如雷般响起,舞台的两边有人拉响了礼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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