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给我装蒜。”贺明沛立刻拿出了陆知铮已经关机的手机,怀疑里面装了什么微型定位器,一番检查,却是无果。


    他回头就见远处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已在雨幕中遥遥可见踪影,情急之下,索性降下车窗,将陆知铮的手机狠狠扔进了外面漆黑的灌木丛里。


    “加速,立刻从前面的出口下去!快!”


    然而,保姆车还没来得及开到最近的出口,震耳欲聋的警笛声便已响彻云霄。


    大批闪烁着红蓝光的警车如同洪流般从前后方包抄而来,彻底将这辆黑色的保姆车团团合围!


    “警察!立刻熄火下车!”警方的扩音器在周围响彻。


    “可恶!可恶!”眼见大势已去,贺明沛几乎已经失去了理智,一把拽过了陆知铮的衣领,咆哮道,“陆知铮,你以为你这样就赢了吗!老子今天就算死也要拉着你垫背!”


    双眼被蒙住的陆知铮,听着周围的警笛声,干裂的唇角却缓缓上扬,一抹微弱却灿烂的笑意,在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绽放了开来。


    他不怕威胁,甚至不怕受伤,他只知道警察来了,贺修岑出手了,他的纾安,从今往后,再也不用受到任何来自眼前这个恶魔的任何威胁了。


    他长久紧绷的精神一松,彻底昏了过去。


    同一时间,贺纾安的手机响起,是大哥贺修岑打来的电话:“纾安,贺明沛是不是已经联系过你了?”


    贺纾安的呼吸一滞:“嗯。”


    “不用担心了。贺明沛已经完了。”贺修岑淡淡道,“他的逃逸车辆已被市内的警方拦截。绑架、故意伤害,光是这两条,就已经足够他进监狱待个几十年了。”


    “那陆知铮呢?他怎么样了?”


    “你那个小情人,还活着,也没缺胳膊少腿。不过身上伤得很重,警方的人已经把他送去医院了。”


    听完这句话,贺纾安如释重负地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知道警方之所以能那么快找到贺明沛一行,将人解救,一定少不了贺修岑在背后推波助澜:“大哥,谢谢你。”


    贺纾安握紧了手机,声音虽虚弱,却带着无可撼动的坚定:“但有一点,你一直都想错了。陆知铮是我的爱人,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传来贺修岑不屑的笑声:“随便你怎么说吧。他在博永医院1208病房。”


    博永医院,高级单人病房内。


    消毒水的气味和监护仪的“滴滴”声在房间里响起,陆知铮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有些艰难地睁开了那双灰色的眼睛。


    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第一眼,他就看到了守在床头的贺纾安。


    陆知铮的脑子还有些木。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而后想起,之前贺纾安坠崖昏迷时,他也是这样守在贺纾安的病床前。只是没想到,这一次,两人对调了位置。


    陆知铮缓缓移动视线,想要更清晰地看到贺纾安的表情。只见贺纾安穿了一件白衬衫,神色说不上欣喜还是沉重,一双桃花眼幽幽地看着他。


    看着贺纾安阴晴未明的眼睛,陆知铮回过了神来。


    两人分开时,是贺纾安逃离了他,觉得他是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他心中一阵酸楚,不知道贺纾安为什么还愿意坐在他的病床前,是原谅了他,还是单纯看他可怜?


    面对近在咫尺的心上人,陆知铮几乎本能地想要去触碰,满是擦伤的手指动了动,想要去拉贺纾安的手,指尖快要碰到时,却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害怕对方像之前那样冷酷地推开他。


    最终,他只用自己的指尖,轻轻贴住了贺纾安搭在床沿的手。


    “纾安,对不起。”


    看着满身伤痕,醒来却只顾着小心翼翼讨好自己的男人,贺纾安的心头仿佛有一把钝刀在里面疯狂绞着,疼得他近乎落下泪来。


    他心里对陆知铮已无了怨气,只有对这个不懂保护自己的青年的怜惜。无论是当时用身体去为他挡灭火器,还是现在只身去会疯狂的贺明沛,贺纾安不明白怎么有人会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陆知铮逞了英雄,可他有没有想过,假如自己……真的彻底失去了他,往后余生,又怎么可能能开心得起来?


    他将手收了回来:“你打算从哪一件对不起我的事开始说起?”


    陆知铮碰贺纾安的手的动作一僵,巨大的恐慌将他彻底淹没。他早已想好了,这次一定要对贺纾安说真话,不能再自作聪明地骗人,落得把贺纾安越推越远的下场,语无伦次地坦白:


    “我骗了你。对不起。一开始,在四年前,我确实受了贺明沛的指使,才来到你身边的……但我真的不知道,原来他是那样一个坏人,也不知道你们间的恩怨。可,可是后来真的不是那样的!我是真的喜欢你!我——”


    “咳咳咳!”因为说得太急,陆知铮胸腔一阵剧烈起伏,猛地在病床上疯狂地咳嗽起来,扯动了肋骨的伤口,疼得他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


    贺纾安的脸上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可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却早已深深陷进了肉里:


    “自从我失忆后,你不但编造了一个又一个我们是恩爱情侣的谎话,还私藏了我的大提琴。陆知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陆知铮本就苍白的脸上,瞬间毫无了血色,喃喃道:“你……都想起来了?”


    看着陆知铮那副卑微而绝望的模样,贺纾安脸上的伪装几乎就要崩塌。


    他看着陆知铮还没有消肿的脚踝,还有手臂上为自己挡灭火器留下的伤痕,贺纾安恨不得现在就抱住他,大声告诉陆知铮“我没怪你,我早就原谅你了”。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满脑子都是破碎又矛盾的片段,从陆知铮亲口承认偷了保险柜的东西,到贺明沛发来的短信,还有自己在客厅里对陆知铮绝望的咆哮。


    他固然不怪陆知铮,但他迫切想从陆知铮那里要一个真相。他想要知道两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


    “你撒了多少谎,自己还数得清吗?别的我都不管,我只想问你一句——当初你做卧底接近我的时候,你……后悔过吗?”


    他是想问,陆知铮背叛他是不是也是迫不得已?陆知铮能不能告诉他,这背后的苦衷?


    可这句话落在陆知铮耳里,却成了一场盖棺定论的审判。


    陆知铮心想,看来,贺纾安确实已经恢复了所有记忆。他就像是一个在阳光下被扒光衣服的小丑,再没了任何可以伪装和隐藏的余地。


    他凄凉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是,我后悔,可后悔有用吗?”


    大滴大滴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灰色眼睛里滴落,陆知铮突然自暴自弃般哽咽了起来:


    “是。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我骗你的!可是,可是如果我不趁着你失忆,说我是你的男朋友,像我这样出身卑微的人,你甚至不会多看我一眼!我只是想保护你,想照顾你啊!”


    “所以呢?”贺纾安蓦地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股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与急切,“所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告诉我啊!”


    他想听的不是这些!他要听这个傻子说出真相,告诉他保险柜的事有苦衷,告诉他不是自愿当的卧底!可陆知铮从刚才起就只会一味地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


    陆知铮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垂下眼来,痛苦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偿还你。我没有钱,我什么都没有,我全身上下,拿得出手的只有这条命……”


    傻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贺纾安在心里发出咆哮。


    他要陆知铮的命做什么?他只是不满对方为了他一次又一次不顾安危去冒险,只是气陆知铮宁可把所有错都一个人揽下,也不肯对他吐露半句当年的苦衷!


    他早已在心底原谅了这个傻子一万次。可偏偏他的记忆并不完整,他迫切想要找出两人信任的基石,可眼前的男人又紧张得整个人乱七八糟,除了认罪和送命,什么都没告诉他。


    既然你骨头这么硬,为了保护我什么都敢瞒着。贺纾安长睫垂下,决定用出最后一招。


    “你的命?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贺纾安冷笑了一声,“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那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养伤吧。我们两个……各自冷静一下。”


    各自冷静。


    这四个字,对陆知铮而言,简直比贺明沛拳打脚踢还要残忍。


    贺纾安说完,便好似没有丝毫留恋般,决绝地转过身,假意朝着紧闭的病房大门走去。


    他的脚步极其缓慢地迈向病房门口。他在心里默数着数字,等待着那个傻乎乎的青年开口叫住他。


    然而,还没等来陆知铮的开口,病房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敲门声。贺纾安还以为是护士,说了一句请进,房门推开,大步流星进来的,竟是他的大哥贺修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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