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贺修岑这样老练的商人,肯定早就看穿了他之前那个录音计划的法律漏洞,却从始至终没有主动提上一嘴。


    究其原因,想来是贺修岑觉得他陆知铮不过是颗无足轻重的棋子。既然他主动提出要当诱饵接近贺明沛, 贺修岑便顺水推舟答应了, 至于他能不能拿到证据,作为诱饵的过程中会被咬得多惨,都不在贺修岑关心的范畴之内。


    某种意义上, 无论是贺修岑还是贺明沛, 都从没有把他当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待。


    但陆知铮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被轻视、被利用、被唾弃, 这些统统无所谓,只要在他的努力下, 能换来贺纾安的平安,将贺明沛那个疯子绳之以法,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陆知铮咽下喉咙里泛上来的血腥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什么事不关己的事:


    “所以,单纯的录音定不了他的罪。只有让贺明沛或他的手下对我实施‘实质性的暴力犯罪’,在现场造成实打实的故意伤害,才能从根本上让他构成犯罪。贺总,你的人要做的不是保护我,而是在暗处记录下全过程,然后报警。”


    “实质性的暴力?”贺修岑的声音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你想玩苦肉计?贺明沛雇的那些人都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亡命之徒,下手根本没轻没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的人不出手,那些人一个不小心把你打成残废,甚至直接把你打死在那个地库里,你要怎么办?”


    “在彻底发展到那一步之前,我会告诉贺明沛,录像还有别的备份,不在我身上。”陆知铮平静地答道,“为了拿回证据,在他逼问出备份下落之前,不至于真的直接弄死我。”


    陆知铮顿了一下,目光微微闪动:“至于你说的重伤……这是我欠纾安的。”既然他过去背叛了贺纾安,总要接受相应的惩罚,才能让他真正心安理得。


    陆知铮的声音却突然变得硬朗起来,带着一种决绝的坚毅:“而且,我今晚做的这些,也不单纯只是为了贺纾安。一年前,我的母亲就是因为吃了贺明沛公司流通出来的那些假药,才导致病情突然恶化,险些丧命。我相信国内绝对不止我妈这一个受害者,像贺明沛这种视人命为草芥的畜生,必须受到法律的制裁。”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即便是见惯了名利场上尔虞我诈的贺修岑,也鲜少见到像陆知铮这样,能把自己的身体甚至生命当成筹码,平静地推上赌桌的人。


    “既然你执意选了这条路,那就别指望到时候会有人替你收场。”贺修岑冷冷道,“自求多福吧。”


    他说完便挂了电话。


    “师傅,就停在这吧。”陆知铮付钱下了车,晚上十一点,商场早已关门,陆知铮看着昏暗的地库入口,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外套内袋里,录音笔的启动键。


    地下三层车库寂无人声,唯有头顶冷白的灯光忽闪了一下,发出轻响。


    陆知铮拖着那条高高肿起的腿,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这片和贺明沛约定的区域。


    尽管他衣服上全是雨水,姿势更堪称狼狈,可那双灰眸却亮得惊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刃。


    听到他的脚步声,转角后缓缓走出了一个口罩、墨镜、棒球帽一个不落,将面部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


    “贺明沛,我来了。”陆知铮的手指间夹着那张TF卡,朝贺明沛示意,“我要的八十万现金呢?”


    全副武装的贺明沛盯着那张小小的TF卡,突然间,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胸腔剧烈起伏,爆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哈哈哈哈……陆知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聪明极了,今晚拿着这钱,就能从一条狗变成了一个人,拍拍屁股全身而退了?”


    陆知铮仿佛早已习惯了他的神经质,面无表情道:“你想说什么?”


    贺鸣沛墨镜后的桃花眼闪过一道凶光:“你真以为别人都是蠢货,想不到你手里一定还留着视频的备份吗?”


    他话音未落,突然猛地一挥手。


    刹那间,一辆高大的越野车后方,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三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将陆知铮从四面团团围住。


    贺明沛嗤了一声,恶毒道:“一个为了药连尊严都可以不要的贱人,也配留着底牌跟我谈条件?”


    陆知铮的余光一扫四周逼近的大汉,眼神一厉,双拳收紧,重心压低,本能地摆出了格斗的姿势。


    离他最近的一个大汉一个直拳朝他袭来,陆知铮侧身一闪,就在他利落地扭转腰胯,准备还击的时候,右脚踝那处严重的扭伤突然因为承重,传来了一阵剧痛。


    陆知铮吃痛地皱紧了眉头,健硕的身形一个踉跄,还没等他重新稳住重心,身侧两个大汉便死死绞住了他的脖子和肩膀,借着身高和体重的优势,猛地将陆知铮按倒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陆知铮的后背重重砸在地上,他试图起身,下一刻,几个大汉的靴子就狠狠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沉重的撞击声在地库里回荡,伴随着陆知铮痛苦的声音,他整个人吃痛地弓成了虾米的形状,面对毫不留情的进攻,他只能先用双手死死护住头部。


    陆知铮紧咬着牙关,半侧过身,用尽力气想靠核心力量翻身直起身来,可两个大汉看穿了他的意图,立刻一人制住他的一只手,将陆知铮死死钉在了水泥地上。


    “行了,先停下。”贺明沛抬了抬手,示意打手们暂停。


    他从其中一位大汉那里接过了从陆知铮那抢的TF卡,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脸脏污的青年:


    “说吧,除了这个TF卡,你的备份,还藏在什么地方?识相点,就能少吃点苦头。顺带一提,这里的监控录像,我来之前早就让人全部关掉了。你今晚就算死在这里,监控里也不会留下一点痕迹,更不会有保卫科的人来救你。”


    陆知铮整个人疼得发抖,额头的冷汗淌下,沾湿了浓密的睫毛,他抬起眼来,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哈……哈哈……”


    贺明沛的眼皮一跳:“你笑什么?”


    “我只是在想,”陆知铮喘息道,“你这么迫不及待想拿到备份,难道你是在害怕吗?”


    他被按在地上,有些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一双凛冽的灰眼睛上移,死死地盯着贺明沛的眼睛:


    “怕就对了。如果我今晚没有活着走出这个地库,我设置的定时邮件,就会在两小时后,把你丑态毕露的视频录像,定时群发给贺氏董事会的所有成员。


    你不是一直很想继承贺氏的股权和财富吗?就看董事们看到了你那疯癫的样子,还有没有人会同意分你股权!”


    与此同时,白彰英的私人别墅内。


    客厅里播放着低缓的古典乐,贺纾安虚弱地靠在宽大的沙发里,黑发被汗水浸透,胸口还在因为刚才剧烈的换气上下起伏,一双眼睛无神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白彰英坐在一旁,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一阵叹息。他请来的医生刚刚看过贺纾安的情况,只说是焦虑症发作的典型症状,除了吃药,暂时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白彰英怕贺纾安再因为那个不知好歹的陆知铮伤神,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便拿来平板点开抖音搜起了同城视频:“行了纾安,来看看附近有什么好玩的事吧。”


    “暴雨天,又是半夜,能有什么。”贺纾安的声音懒懒的,一听就提不起什么精神。


    “哪怕看看小猫小狗呢。”白彰英的手指在屏幕上还没划两下,一条刚刚发布的热度飙升视频便弹了出来:


    “就在刚刚,帝华商场地库疑似有人斗殴!现场极为惨烈!”


    视频画面晃得厉害,似乎是某个路过的车主在车内偷偷拍摄的,只见在地库的另一头,几个魁梧的大汉正将一个青年死死压在地上殴打,镜头晃动间,恰好一个大汉将那名青年的头提起来,露出了对方满是血污的半张脸。


    “啪”。贺纾安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在看清那个模糊的面容的刹那,他的瞳仁微微一缩,本以为早就麻木的心脏,再次飞快地跳动了起来。


    一瞬间,他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从沙发上一下站了起来,挣扎着朝门口走去。


    “纾安,你干什么!”白彰英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将他按回沙发上,“你还是病人,需要休息!”


    “放开我!咳、咳咳……”贺纾安说得太急,严重地咳嗽起来,“刚才被打的那个人,有点像陆知铮。他刚刚受了伤,哪里应付得了那群人,不行,我得去看他。现在就去!”


    “你说什么呢,想他想疯了?”白彰英把视频的进度条拉回来,那个角度,画面里只能隐约看出是个年轻男人,“最近A市到处是这种穿运动外套的人,这怎么就是你那个健身教练了?”


    想到陆知铮面对发病的贺纾安都无动于衷,甚至都不屑于编一个合理的理由敷衍,白彰英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关掉了平板:“再说了,姓陆的精着呢,无利不起早,能傻傻躺着挨打?我劝你还是省省吧,就你这病恹恹的样子,去了能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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