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贺纾安那副吃定了他的理直气壮模样,陆知铮彻底没了脾气:


    “好,那我帮你洗。”


    浴室放满热水后,浴室里很快被氤氲的水雾笼罩。


    贺纾安泡在浴缸里,左手的绷带外被小心地又额外裹了一层防水膜。陆知铮找了条小凳子坐在浴缸边上,挽起袖子,带着粗茧的手指轻柔地在贺纾安的黑发间揉搓着,很快,细腻洁白的泡沫便在指缝间生出,伴随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贺纾安放松地靠在浴缸边缘,浴缸里温暖的水温和陆知铮指尖恰到好处的力度,让他浑身酸痛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


    他闭着眼感受着头皮像被打通了关窍般的按压,舒服地喟叹了一声:“铮铮,你的手法也太好了,你以前也经常帮我这么洗头?”


    贺纾安说着,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陆知铮的手指。陆知铮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贺纾安即使和他亲近,却仍长长伸出浴缸的那只打了石膏的左手上。


    看着这只曾经无数次优雅地在琴弦上跃动,演奏出华美乐章的手,以后可能连最基本的曲子都弹不了,一股巨大的酸胀瞬间充斥了陆知铮的心头。


    如果贺纾安恢复了记忆,他该怎么面对自己不仅失去了至亲、职务,如今甚至连身体都残损,或许再无无法拉琴的事实?


    陆知铮的手指发颤,一个自私而病态的想法忽从他心中冒了出来:既然过去的记忆只会给贺纾安带来无尽的痛苦与心碎,那不如,不要让贺纾安想起过去。


    假如贺纾安一直维持失去这半年记忆的状态,他就可以像现在这样,不受焦虑症的困扰,一直这么快乐,和自己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陆知铮含糊地扯出一抹笑:“……以前你的手又没受伤,当然都是你自己洗啊。”


    洗完澡后,陆知铮拿毛巾细心给贺纾安擦了身,让他坐在卧室的床边,打开吹风机帮他吹着头发。


    吹风机发出嗡嗡的风声,热风吹动发烧,将贺纾安的湿发吹得蓬松。贺纾安似乎被热风吹得有些犯懒,微微仰起头,漆黑短发在暖风下显得有些毛茸茸的,轻轻拉住了陆知铮的衣角。


    “铮铮,我好讨厌吹风机的声音,吵得我头疼。”


    贺纾安双清澈无邪的桃花眼,此刻满是骄纵与依恋,有些无赖地抬了抬下巴索吻,“要你亲我一下,我才有力气继续。”


    陆知铮俯视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是同一个人,可看起来,却又与曾经的贺纾安那样不同。


    此刻的贺纾安眼中,找不出一丝往日的防备或是冷意,干净得如一汪清泉,而这汪清泉里,满满当当倒映的全是他陆知铮的影子。


    陆知铮只觉得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他关掉吹风机放在一边,顺从地俯下身,捧起贺纾安的脸,缓慢温柔,近乎虔诚地深深吻了上去。


    “好。”陆知铮的眼睫颤了颤,像是许愿,又如立誓一般,对着贺纾安喃喃说道,“以后……我都帮你吹头发。一辈子都帮你吹。”


    吹完头发后没多久,预约的钟点工便带着工具赶到了。


    陆知铮知道贺纾安伤后的疲惫,安抚他先在卧室里躺下休息,自己则去客厅照看。


    路过书房的时候,他的目光忽被墙角静静伫立着的巨大琴盒吸引了。


    那里面,装着贺纾安曾无比珍视的大提琴。


    陆知铮的脚步再一次停住,他死死盯着那个琴盒,像是盯着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刚才贺纾安来书房的时候,看到这个琴盒了吗?不,大概没有。


    陆知铮飞快地想,贺纾安当时急着进暗室找他,应该不会有闲心注意到这个琴盒。


    医生的话反复在他的脑海中回响——“不能再让他受到任何精神上的刺激”。假如贺纾安哪天看到了这个琴盒,试图打开它去拉里面的大提琴,却发现自己受伤的左手可能再也无法演奏时,该有多么崩溃。


    陆知铮的眼神沉了下来。他大步走过去,搬起了那个巨大的琴盒。


    琴盒比他预计得更有分量,沉甸甸的,仿佛里面装着贺纾安前半生里所有无法言说的痛苦与绝望。陆知铮的心跳得很快,将这漆黑的琴盒搬进了暗门后的密室里,稳稳地放在了保险柜的旁边。


    我这么做,只是按照医生的嘱咐,避免他受到任何能勾起痛苦回忆的刺激。陆知铮在心中这么告诉着自己。


    他缓缓关上那扇暗门,眼睁睁地看着那承载了贺纾安无数热爱与记忆的琴盒,被黑暗一点点吞没,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陆知铮攥紧了拳头,在心里自欺欺人地想着:我不是在骗他,我只是为了他好。


    如果真相残忍,那他就用谎言筑起高墙,将贺纾安隔绝在安全区内,做一个像现在这样无限依恋他的安安。


    第52章


    中午的时候, 钟点工已经结束了工作,将原本乱糟糟的客厅打扫得一尘不染。陆知铮用冰箱里现有的食材,做了几道清淡的家常菜。


    不知是不是折腾了大半天确实饿了, 贺纾安吃得格外香, 每当陆知铮给他夹菜,便露出了一抹极为满足的笑容,连连夸赞好吃。


    看着贺纾安几乎有些孩子气的灿烂笑容,陆知铮的心中暖洋洋的,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恋人的实感。曾经的贺纾安太矜贵,也太骄傲, 哪怕两人是名义上的情侣, 也总让陆知铮觉得高不可攀。


    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失忆的贺纾安简直像个开朗的邻家大男孩,让他又是亲近,又是喜欢。


    陆知铮一边细心帮贺纾安夹菜,一边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看吧,你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选择。把那些象征着往事的东西藏起来,不让贺纾安记起一丝一毫痛苦的过去,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吃过午饭, 贺纾安的兴致依旧很高, 甚至不顾阻拦,执意用仅能行动的右手帮着陆知铮一起收拾碗筷。


    “明天就是假期的最后一天了,”贺纾安把碗一只一只放进洗碗机, 看了眼窗外湛蓝的天空, “趁着今天下午天气这么好, 我们等会儿出门逛逛?”


    陆知铮在外头的餐厅擦着餐桌,温声笑问:“那你想去干什么?我都陪你。”


    他正说着, 桌边贺纾安的手机忽振动了一下,亮起的通知栏里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别被陆知铮骗了,他从一开始就是我派去你身边的间谍。”


    是阴魂不散的贺明沛。


    陆知铮盯着那条短信的内容,浑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瞬间凝固。所以贺明沛不仅知道贺纾安大难不死,甚至可能都已经打听到了贺纾安失忆的事。


    陆知铮攥着抹布的手微微颤抖,手里的湿布被他拧成了一团。冷静一点,陆知铮想,贺纾安昨天坠崖后,由于情况危急,直接被送往了最近的公立医院。那里本就人多眼杂,无论是主治医生偶然提起,还是贺明沛派人装作家属的样子打听,都很有可能能得到这个消息。


    在厨房里认真摆碗的贺纾安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手机的动静,还一边放碗,一边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下午的行程。


    可陆知铮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贺纾安看到贺明沛这个疯子的信息。


    陆知铮一把抓过手机,颤抖着手指,以最快的速度点开短信彻底删除,然后干脆利落地将贺明沛的新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陆知铮手心里全是冷汗,做贼心虚地缓缓转头看向厨房,只见贺纾安还在洗碗机前摆弄,因为如今只有一只手可用,所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可话音仍十分轻快:


    “铮铮,怎么不说话?刚才我说的那几个地方,你最喜欢哪一个呀?”


    陆知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刚才他满脑子都是面对贺明沛的惊恐,根本没听到贺纾安说了什么,硬着头皮提了一个新建议:


    “啊。我觉得淮南路那边新开的小吃街挺不错的,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我还没去过那里。”


    两人收拾好便出了门,打车来到了小吃街。


    正值假期,小吃街上人潮汹涌,这条步行街坐落在市中心最具历史底蕴的区域,街道两旁有许多拥有百年历史的保护建筑,不少还是名人故居。古朴的建筑和热闹的摊位结合在一起,有种独特的人间烟火气。


    贺纾安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牵着陆知铮的手东张西望,在一处飞镖打气球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一整面墙五颜六色的气球,他扯了扯陆知铮的袖子:“我们试试这个?”


    面对贺纾安的小要求,陆知铮自然无条件纵容,立刻掏钱从老板那买了一把飞镖递给他。


    然而,贺纾安以前玩的都是网球高尔夫这类烧钱的运动,压根没试过这种街边的小游戏,连掷了三个飞镖,结果连气球的边都没擦到,直接脱靶掉在了地上。


    贺纾安有些丧气地撇了撇嘴,挂不住面子,朝陆知铮憋出一句:“……这飞镖该不会被做过手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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