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纾安走到陆知铮的跟前,第一眼就看见青年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
“你刚刚哭过了?”贺纾安的心头一颤,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想上前擦陆知铮的眼睛,“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家里有点急事,想早点回去。”陆知铮想起手上还拿着那个文件夹,慌慌忙忙将其拼命往身后藏。
“我不是给你备用车钥匙了吗,怎么不开我的车。”贺纾安一下看到了陆知铮没来得收起来的左手,“你的手怎么了?”
陆知铮还想去藏,左手就贺纾安一把抓住。只见那手的指节活像个红馒头似的高高肿起,边缘处隐约还带着血丝。
“陆知铮,你——”贺纾安的话才开口,却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珠微微转动,如果他没看错,陆知铮牢牢遮在身后的东西,是一个文件袋。这种绕线封口款式的文件袋,在他的家里并不常见,贺纾安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地方。
书房保险柜里,放他病历的文件袋。
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想法,附骨之疽般攀上了贺纾安的心头。他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了下来:“你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知铮感受到贺纾安扣住他的那只手瞬间变大了力道,弄得他有些吃痛,他本能地蹙了眉头,几乎是哀求道:“纾安,我真的有急事,必须走了。”
想起沛先生留给他的最后期限,陆知铮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可这一次,却没能抽得动。
贺纾安沉着脸,似一堵高墙般,死死拦在了陆知铮的面前。
阳光落在贺纾安那张标致俊美的脸上,却丝毫没能为其增添一丝半点的暖意。
他看着陆知铮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文件袋,几分钟之前,对方拘谨的那句“可能是保险柜坏了吧”,似一记耳光,重重抽在了他的脸上。
贺纾安一手捏住陆知铮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一字一顿地问:
“刚刚的保险柜,是你开的吗?”
陆知铮脸上仅存的一点血色“唰”的一下褪了个干净,午后温度不低,可他却连嘴唇都在不住发抖。
看着贺纾安那双冰冷的桃花眼,陆知铮明白,他心中所有的侥幸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黑灰。
贺纾安,已经不会再是他想要的那个温柔又热情的男友了。
看着他这副噤若寒蝉的样子,贺纾安心里还有什么不明不白的?
保险柜的安防系统没有出错,家里也确实没有进“贼”。从头到尾,贼就只有一个,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男友,陆知铮!
“谁指使你的?”贺纾安的声音冷得像是浸过冰水。
“……没有谁。”陆知铮低声说。
“你说什么?”
陆知铮垂着眼睛,他欠贺纾安的早已太多太多,他不指望贺纾安还能原谅他,只希望能尽己所能,让贺纾安遭受的伤害降到最低:
“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如果贺纾安知道自己的男友,从始至终都是他最恨的父亲私生子手里的一枚棋子,那对患有严重焦虑症的贺纾安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只有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才能把对贺纾安的伤害降到最低。
他宁愿让贺纾安恨自己,让贺纾安觉得他是一个卑劣、见钱眼开的底层小人,这样贺纾安只会觉得自己是看错了人。而不会知道整件事是他最恨的私生子贺明沛幕后一手操纵。
这样一来,大约能让贺纾安心里好受不少。大不了以后找对象时,更加谨慎些就是了。
陆知铮深吸了口气,逼着自己掐灭了对贺纾安所有的温柔与眷恋,抬起那双一片死寂的灰眼睛,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谎:
“贺纾安,你不会真以为我喜欢吧?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钱。
之前拿药那次,我看暗室里有那么大一个保险柜,就动了心思。今天看你出门,我觉得机会来了,就想偷点值钱的东西出来。是,我就是这样一个货色。”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柄双刃剑,刺痛贺纾安的同时,也把自己扎得鲜血淋漓。
然而,想象中的暴怒没有到来,贺纾安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良久,他苦笑了一声,眼中透着荒凉:“陆知铮,你知道吗,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陆知铮紧紧攥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来电铃声。
“说曹操曹操到,”贺纾安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定是你的幕后主使急着打电话来要‘战利品’了吧?”
他朝陆知铮伸出手:“把手机给我。”
陆知铮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贺纾安当然认得贺明沛的声音,而贺明沛又知道贺纾安焦虑症的事,如果在电话里刺激贺纾安两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行。”陆知铮缓缓摇头,将手机死死护在身后,死活不肯交出来。
听着耳边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永无歇止的来电铃声,看着陆知铮事到如今还在死死抗拒,拼命维护那个幕后黑手,甚至不惜与他作对的模样,贺纾安一直压抑的焦虑与病态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如火山喷发一般,瞬间冲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我让你交出来!听见没有!!”
贺纾安陡然拔高了声音,发出一阵犹如困兽濒临绝境般的咆哮。吼声带着疯狂,让他原本俊美的脸都变得可怖不堪。
一时间,路上几个行人和远处站岗的保安纷纷转头看向这边:
“那个人怎么回事啊,疯了吗?”
“那男的好凶啊。”
“这谁啊,精神有问题吗?”
行人的议论声传进耳朵,听到“精神有问题”几个字,陆知铮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明白贺明沛弯弯绕绕一大圈设的局,就是为了实锤把贺纾安打成精神病,万一贺纾安今天在街头失控发火的这一幕被路人偷偷拍下来,传到网上,那贺明沛一定会抓住机会,大肆宣传,到时候,贺纾安的名誉受损、贺氏的股票也会受牵连,一切就全完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陆知铮顾不上自己的尊严,也顾不上贺纾安身上那股随时要把他撕碎似的戾气,一把握住了贺纾安的手:“纾安,我给你查,我都给你查。你别喊了,好不好?”
他用身体挡住周围人窥探的目光,小声求道:
“外面人多,我们回家吧。回家后,我都听你的。”
第38章
贺纾安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额角的青筋因剧烈的愤怒而微微跳动,怒极反笑:
“家?谁的家?陆知铮,你不是说接近我都是为了钱吗, 现在又管哪里叫家?”
周遭路人的目光如芒在背, 陆知铮顺从道:“是去你的房子。我说错了。”
贺纾安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倾身逼近他:“有什么话,是一定要去那里说的?陆知铮,你该不会是想用这种拙劣的缓兵之计,在回去的路上找机会逃走吧?”
他温热的鼻息喷在陆知铮的脸上,陆知铮的眼眶发红, 重重摇头:“我不会走的。我发誓我不会走的!”
“我不信。”贺纾安冷冷地吐出这三字, 他能感受到,他的焦虑症正在发作,可此刻贺纾安却没有一点要抑制的意思,他审视着陆知铮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想从中找出一星半点说谎的痕迹:
“在你背着我打开我家的保险箱,偷窃我的重要文件后,你觉得我凭什么相信你?”
“嗡——嗡——”
陆知铮手里的手机再一次不知轻重地响了起来,陆知铮全身冷汗直冒, 觉得自己拿的哪里是手机, 分明就是颗不定时的炸弹。
贺纾安看着那只震动的手机,眼神冷酷得好似深不见底的寒潭。
陆知铮扫了眼周围窃窃私语的路人,余光瞥见好像有人已经拿出了手机, 眼看就要对着他们不知道是拍照还是录像, 心一横, 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太害怕了,害怕贺纾安在人前彻底发病暴怒, 要知道这一带的行人,很有可能就是小区的住户,难保有人不会认出贺纾安。
这样一来,整件事就全然落入了沛先生的陷阱。
“好。我给你。”
陆知铮颤抖着伸出那只肿胀的左手,把手机递到了贺纾安的面前。
贺纾安冷笑了一声,一把夺过了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没有备注,是一个短号。贺纾安按下接听键,他倒要看看,让陆知铮一片痴心卖命的人究竟是什么货色!
然而下一刻,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道怯生生的小姑娘的声音:
“哥,你今晚能回来住吗?虽然那群人走了,可想起他们砸门的样子,我还是好害怕……”
贺纾安愣了一下,意识到来电是陆知铮读初中的妹妹,陆知敏。而且,事情似乎真如陆知铮刚才说的那样,他家里遭遇了某种变故。
这一变故虽突然,可贺纾安也算见过大风大浪,条件反射地收敛了脸上的愤怒,戴上了他那副坚硬稳妥的精英面具。他放柔了语气,露出了标志性的商业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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