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接吗?”贺纾安随口问。
陆知铮看着跳动的来电,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按下了接听,电话那头传来了老家邻居急促的声音,背景里还有混乱的救护车鸣笛声:
“知铮啊,大事不好了!你妈妈刚才在楼道里突然呕了好多血,人已经昏过去了,吓死我们了!现在救护车正往医院送……”
陆知铮手里的软尺“啪”一声掉在地上:“是去了哪个医院?好,我立刻过来。麻烦张姨了。”
挂了电话,贺纾安见他脸白如纸的样子:“出什么事了?”
“我妈昏迷了,我得去医院看她。”陆知铮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对不起贺总,今天不能给您上私教课了。”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贺纾安说,“快去吧。”
陆知铮道了谢,没换衣服,抓了件外套冲出了健身房。
一到医院的病房门口,扑面就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刚从里面出来的医生叫住了他,翻开病历,皱眉道:
“你就是陆梅女士的家属吧?之前她的主治医生肯定也告诉你了,她的耐药性肺结核十分危险,幸亏今天送医及时,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医院病房紧张,你们想要回家休养也可以,但千万记得及时治疗,你母亲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了。”
陆知铮脚步沉重地走进病房,远远看到床上枯瘦的母亲,即便是在病重,陆梅的眉眼依旧残着几分脱俗的秀美,可以想见年轻时该是何等的美人。
见到儿子,陆梅吃力地弯了弯嘴角,朝陆知铮露出一抹虚弱的微笑:“铮儿,你不是上班吗,怎么来了?”
这抹笑容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陆知铮的心口。陆知铮想起刚才自己在私教室里因贺纾安而加速的心跳,只觉得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怎么能忘了,正是贺氏集团那些带血的利益,才让母亲原本能治好的肺结核,变成了如今让人绝望的耐药性?
出租车上,陆梅无力地靠着陆知铮,嘴里却来回念叨着让他瞒着妹妹的事:“知敏年纪小,心思又重,可别让她担心。”
陆知铮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闷声说:“我知道。”
这么多年,他一直努力扮演那个“不需要被担心”的长子,洗衣做饭、扛起家里断掉的经济来源,他做这一切的本心,当然是想要分担母亲肩头的担子。
可有时候,他也在想,是不是表现得太懂事的孩子,注定不会被心疼?
陆知铮知道这种和想要母亲更多注意力的行为是幼稚的,可他有时候也希望能得到别人的照顾、乃至保护。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沛先生发来消息:“任务进展如何?”
陆知铮看着那行字,眼神最后一丝光亮也暗淡下去,飞快回复道:“我已经去过他的私人住处。接下来会加快进度。”
沛先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急,回了一句:“欲速则不达,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压力?陆知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事。我也想早点有个结果。”
他发完这句,健身中心的工作群里忽弹出一条@全员的新消息。
陆知铮点进群聊,原来是老板白彰英发的公告:“教练吴皓严重违反职业操守,私自偷拍客户及同事隐私并于网络散布,对本店及相关个人声誉造成恶劣影响。即日起对吴皓予以开除处理,望大家引以为戒。”
陆知铮退出群聊,点开本地健身论坛上那个冲上热门的帖子,网页显示的却是“内容已被删除”。
他很清楚,这一切之所以能够清晰利落地解决,绝对离不开贺纾安的运作。
突然间,陆知铮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贺纾安,这个既给了他体面的公道和帮助,背后的集团却又给了他家致命打击的男人。
他关掉手机,手指隔着袖子摩挲着那块冰冷的手表,脑海中又浮现了贺纾安那双看谁都能深情款款的眼睛。
他摇摇头,将这一幕踢出脑海。他现在需要的,只有贺纾安家里的那份文件袋,以此来换取救母亲命的药。然后他就可以从充满谎言的卧底身份里解脱出来。
到那时,他就再也不用在这样令他为难的问题里纠结了。
陆知铮再次踏入健身房时,同事们对他那种微妙的恶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避让。
前台悦悦悄悄朝他招手,压低声音兴奋道:“陆教练,你是没看见!刚才你一走,白总就把吴皓叫进办公室,也不知道怎么痛骂了一通,吴皓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那个帖子也被删了,大快人心啊!”
陆知铮勉强扯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视线却不自觉朝楼上的VIP休息室看去。
悦悦知道他在看什么,朝他挤挤眼:“快去谢谢你的贺总吧。”
“什么‘我的’。”陆知铮无奈地说,脚步却已经迈上了去二层的台阶。
贺纾安就坐在靠着玻璃墙的长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翻着一本枯燥的健身杂志,全然不顾楼下人偷瞄他的目光。那种气定神闲的姿态,仿佛是在自家的客厅里等着晚归的家眷。
见到陆知铮的身影,贺纾安合上杂志,原本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下来。
“你母亲怎么样了?”贺纾安站起身走过来,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医生说没大碍,我已经送她回家休息了。”陆知铮尽量轻描淡写地说。
他不敢直视那贺纾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突然感觉手上那块表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是就是一个利用恩人的骗子。
他下意识将外套袖子扯下来,直到那冰冷的表盘被彻底遮挡在洗得发白的布料之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贺纾安敏锐的眼睛,他的语气淡了下来:“既然如此,陆教练记得给我补今天的课时。”
陆知铮的手指绞着被拉长的袖口。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需要完成沛先生的任务,因为他早已接受不了失去父亲后,再失去母亲的后果。
他抬起头来,迫使自己看向贺纾安的眼睛:“贺总……您之前说,让我去您家里做私教,这件事是认真的吗?”
贺纾安原本正欲转身离去,闻言脚步一顿,微微挑眉:“怎么,你不乐意?”
“没有,我很荣幸。”陆知铮的声音甚至带了一丝迫切,“只要您需要,我今晚就可以上门,为您把课时补上。”
贺纾安并没有立刻答复,目光慢条斯理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想起昨晚公文包里根本没被人动过的文件,如果对方真是大哥派来的间谍,怎么会放过那样绝佳的机会?那是为了钱?却也不像。否则昨天他给带着陆知铮逛商场,对方合该往贵的东西挑,而不是一副羞涩腼腆,根本什么都不像要的模样。
如果对方既不是为了大哥的任务,也不是为了他的钱,那陆知铮这样执着、甚至带着点卑微地想要接近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清贫倔强的小教练,真的对自己动了心思。
想到这里,贺纾安嘴角扬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他虽然喜欢主动出击,但被人真心喜欢的感觉,出乎意料,还挺不错。
“当然是认真的。”贺纾安回过身来,“不过,我在家里训练比较随意,喜欢在工作间隙碎片化训练。既然是专属私教,你就得随叫随到,能做到吗?”
陆知铮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哪是单纯的上课,贺纾安分明是要他全天候地待在那处豪宅里——而这,无疑是陆知铮最期望的。
“当然,工资我会按双倍开给你。”贺纾安补了一句,带着诱惑。
陆知铮脑海中闪过母亲苍白的脸,闪过沛先生阴冷的催促,最后定格在贺纾安刚才那双带着笑的眼睛上。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会辞掉这边的工作,专心负责您一个人。”
这回轮到贺纾安感到意外了。
他本以为像陆知铮这样正经又保守的人,多少会犹豫些许,却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义无反顾。
“既然如此,从明天开始,你就按健身房的白班时间准时来报到。”
次日早晨,陆知铮拿着贺纾安给他开的电子小区门禁卡,早早上了电梯。
虽然早到了近半个小时,他却不愿提前打扰了贺纾安的清净,在楼梯间里默默等到了几乎整点,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不多时,大门开启,一股冷冽的雪松香扑面而来。
贺纾安似乎刚刚起床,身上只披了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大片肌理分明的胸膛。
陆知铮他猛地低下头,非礼勿视:“……贺总,需要我等一会再进来吗?”
“陆教练,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贺纾安斜倚在门框上,饶有兴趣地看着陆知铮那对红透的耳垂,“你不是要‘□□’吗,站在走廊里,还怎么服务我?”
陆知铮别无他法,只得换上门口那双明显是为他准备的新拖鞋,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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