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勒还不是为了嘲讽发出的这声音,而是真的脸色泛白,满脸厌恶。但被克莱尔注视后,祂很快就换上了“那怎么的,本来就挺恶心人的”的神情,还冲克莱尔挑了下眉,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克莱尔正纳闷“恶心人是挺恶心人的,但也不至于幸灾乐祸吧”,下一瞬,“噗”地一声!
神仆高高举起空闲的手,一刀劈在老者的肩膀上,残臂落地,发出沉闷的肉响,迸溅的鲜血霎时喷了克莱尔满头满脸。
这甚至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断臂落地,仿佛验证着神祇的确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原本还犹豫的人群疯狂地冲上来,砍出一片血腥,而后各自捧着一小团蒙蒙光亮的灵魂碎片,做梦似的退开,盯着手里的神祇碎片咧嘴笑起来。
“唔。”克莱尔差点呕出来,但忍住了。
雪勒扮演的长老重新走回亚瑟身边,此时的神情不再是审视怀疑,而是亲昵和慈祥:“倒是比我想的简单,不过啊,这办法就只能应对即将陨落的神祇,可你要知道,世间可是行走着数百个年轻力壮的光明诸神的!”
“年轻力壮又怎样?双拳难敌四手。”亚瑟对长老隐约伏低做小的姿态很满意,“不过就是蛰伏些时日,继续收复更多的神仆罢了。总有一天,我们能剑指所有神祇!”
长老大笑:“就该有这样的野心!”
周围的画面倏然像快进的影片般闪动起来,众人目睹了温斯特家族正式开启猎神计划。
之前安置在教堂下的小型造神堆,变成了伦敦地下的大型造神堆;数量从一个,变成了遍布世界——凭借着神力,温斯特家族在光明神殿中的地位水涨船高,做这些手脚也变得更加轻易。
数百年的时间,神祇不断陨落。神祇在大地上行走的黄金时代逐渐没落,黑暗时代也随着造神堆的增加、邪祟的增加,正式拉开了帷幕。
直到数百年前的某一天,光辉之神诞生了。
那一日,温斯特家族的当代族长正犯愁。长老团看着从北方岛屿发来的汇报:“天空出现窟窿,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从豁洞外往里看?这听起来可不太对啊!到底是怎么回事,赛斯?”
赛斯?穿成仆役的兰瑟看着坐在主位上的人一愣,认出对方正是曾经为他授冠的老团长。
不光如此,这名字还是记录者给他的三位圣骑士之一,居然也是温斯特家族的吗?
此时的老团长尚且年轻,还不是为兰瑟授冠时的中年模样。
他撑着额头,冲旁边摆摆手,一旁的神仆木然开口:“世界是脆弱的,需要神祇的维系。神祇陨落后,灵魂会飞至北方冻土,维系整片大陆的稳定,如果支柱不够,世界就会崩塌。”
扮成神仆的克莱尔说完话,自己先倒吸一口气:没想到,格陵兰岛上那些居民们说的民间传说居然是真的!北极真的有神明栖息在那里,神祇也的确在维系世界的平安。但如果是这样——
长老替他把话问了:“如果是这样,冻土那些神明灵魂难道没发现,这么多年来,去祂们身边的同伴变少了?祂们不会干涉吗?”
神仆:“祂们没有意识。”
后来人对光明诸神的记录,多是歪曲误解,真正的光明诸神,是真的自生到死,都在尽力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完全当得起人们的供奉。
但赛斯不这么想,赛斯只觉得父辈们传下来的神仆,怎么到他这一代就这么多后患:“那现在怎么办?”
“放神魂回宿地。”
“凭什么?”赛斯几乎条件反射地说,“凭什么到我这儿,力量还没享受几天,就要白白散出去?不行,就没别的办法吗?”
神仆好一阵没说话,麻木的面庞上骤然浮现出近似挣扎的神情,好像一半在拼命抵抗,另一半在无情镇压,最终,祂道:“有。”
“神血可以补天。”
兰瑟心中重重一跳。
赛斯舒出一口气:“谢天谢地,刚好有个新生的神祇诞生——不过取血也不方便当着人面做,这样罢,拿‘保护最后之神’做借口,把祂接来家族中养着。”
最后一句“也不算亏待祂了”落下时,幻境骤然晦暗,众人被踢回现实。
很长一段的死寂后,克莱尔突然头也不回地冲出地窖,几个大人追上去,就见他冲到花园光辉轩昂的塑像前,仰头望了眼几乎和他心目中光明骑士的形象完全重合的石像,随后抬起右腿,猛力一踹!
“乓——”石像砸落,发出沉闷的一声轰响。
无暇的骑士碎了一地,只留下小半块脸庞拿眼睛瞅着花园。
克莱尔一脚踩上石像的眼睛,恨恨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能做圣殿第一位荣誉骑士长?”
“啪嚓!”最后一小块石像也被克莱尔踹了出去,撞在花园罗马柱上,彻底摔得粉碎。
第53章
兰瑟停在不远处, 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拦。在幻境里看到的过去让他也厌恶起自己那个“第二个荣誉骑士长”的头衔,感觉这与其说是荣耀,不如说是侮辱。
记录者相当赞赏地看了克莱尔一眼, 转头看向后面两个刚出来的人, 又鼻子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了——不知道是不是兰瑟的错觉, 记录者最主要的不满似乎是冲着他来的,不是雪勒:“没别的事就抓紧时间继续吧。”
“不。”雪勒冷酷地说, “到上课时间了。”
“?”记录者没懂什么意思。
碎石边的克莱尔却马上一僵,不敢置信地瞪向雪勒, 嘴巴一张就嚎开了:“不是吧!!这种时候还有心情上课吗?你难道没感到愤怒、没感到义愤填膺——之前你还被恶心得干呕了!”
雪勒兴致盎然得让克莱尔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我现在感觉挺好的, 谢谢关心, 但你再磨蹭一会, 就不知道教授给你布置的作业量会不会也挺好了。”
克莱尔哀嚎着被雪勒拖走了,记录者看着像是想拦, 半途又不知道为何停下, 看着一大一小远去的身影竟流露出恍惚怀念的神色。
“你在看什么?”兰瑟有心修好和记录者的关系。
“想起以前……主也是这么抓我做功课的。”
记录者苦笑了一下, 然而头一回,就又变成“看你不爽”的神情了,不等兰瑟开口, 就“哼”地一声甩袖离去。
兰瑟:“……”
真的有这么恐同吗?
他好笑地摇摇头,心里清楚记录者这种警惕的态度肯定不是因为恐同,但这会儿他最不需要的, 就是往本来已经很多的谜团上继续加谜团了。
他暂且放下记录者莫名其妙的态度问题,趁着难得的独处机会, 静下心梳理迄今为止的情报:
光神碎片的成因,他们算是知道了。肯定是赛斯·温斯特后来对光辉之神下了手。
那黑袍人很可能就是赛斯, 只是不清楚这人几百年前不舍得送神仆回北极,现在又为什么舍得把光神碎片到处送?
此外,如果赛斯抽取神血是拿去补天了,那他又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有力气到处蹦跶的,难道他连世界崩塌都不在乎,给自己匀了点做私用?
雪勒的态度其实也很奇怪。
这个家伙一向鄙夷善良,甚至还会专门针对善者取乐——面对老者骂蠢货才是祂惯常的态度,怎么会看着亚瑟给老者设陷,嫌恶到作呕呢?
再结合上雪勒的原型……雪勒说自己“不是新神”的自述……一个猜想水到渠成般在兰瑟心中浮现:
雪勒,会不会是曾经哪位光明诸神被分割下来的碎片?
所以祂的原型是一只优雅纯美的残手;所以祂对光明圣殿的态度一直嫌恶鄙夷;所以祂在看见老者被瓜分时会作呕——
祂当然会厌恶善良,正是纯善让祂和祂的族人自投罗网,步入灭族之灾。
又正是因为被瓜分是祂的亲身经历,所以祂在嗤笑老者愚蠢的同时,又忍不住因瓜分的场面而作呕。
——那么,我呢?
兰瑟想。
他本该为“又多了解雪勒一点了”感到高兴,或者为雪勒曾经的遭遇感到愤怒和心痛,但此时,一重疑虑笼罩着他:
不论雪勒是新神还是旧神,祂做过的事是确凿的事实,与这样的人亲吻绝对是应当堕落的,为什么他丝毫没有堕落的痕迹?难道他真的像温斯特家族一样,也养了神仆?
他后来又是怎么即将成神的,也建立在伤害雪勒的同族的基础上吗?
他感到格外不安,这不安或许由来已久,有太多原因——幼年时的朝不保夕、不得不想尽办法争夺生存资源;年幼时在兄长的嘲讽下意识到,自己看似正义良善的举止下也藏着私心,也带着冷酷的算计;再到被父母卖给圣殿,又在圣殿内处处被排挤……
记忆缺失没有抹平这层不安,反倒加重了不安。他甚至无法笃定地说“我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或者“我没做”,他讨厌这种事情没有尽在掌握中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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