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比如那个隐匿者是在伦敦对克莱尔下手的,黑袍人明明在萨克岛鼓动异教徒们举行仪式,又非得跨个海峡,让团长大老远地派人去伦敦捣乱。
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都隐隐追随着克莱尔的踪迹。
这是巧合吗?还是他想得太多了?是否在克莱尔身上,还藏着除了光明骑士以外的秘密呢?
他暗暗估算了一下如果这一切都网罗在同一个阴谋中,时间跨度至少有多大——克莱尔说,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就经常烹煮蚰蜒给家里人吃。
值得注意的是,克莱尔家在克莱尔双亲去世前,并没有贫困到得吃虫子果腹啊!就后舍里那些为克莱尔制造的玩具来看,父亲又很爱克莱尔。
试问,一个衣食无忧、又很疼爱孩子的家庭,会在看见农田里钻出大变异虫子的时候,乐颠颠地抓了虫子给孩子吃吗?要知道那虫子足有半米宽,两三米长,他和雪勒看见了都受不了,更别提是家里有幼崽的家长们了。现代的家长生娃连猫狗都要考虑一下送不送走,看见这些巨蚰蜒之后能不立马打死?还吃虫子,只有一种可能:
家长认为那是无害的。他们习以为常。并且他们确切地知道这些蚰蜒能吃,而且一定不会对孩子造成危害。
这说明什么?他们至少看见别的孩子吃过,甚至,他们自己就是吃过这些蚰蜒的孩子。
毕竟时间线往上倒一倒,能把人逼到对田里的变异巨虫下口的,恐怕也就是二战带来的饥荒了,算算年龄,完全吻合:
二战时期正是克莱尔的爷爷奶奶还年轻的时候,迫于粮食危机,不得不猎杀变异蚰蜒,好填饱全家人的肚子。克莱尔的父亲或母亲在小时候就吃过变异蚰蜒,知道这东西无害,所以才会放心地跟变异蚰蜒共存、煮变异蚰蜒给克莱尔吃……
这么推一推,时间至少能推到半个世纪前!兰瑟暗自心惊,只希望自己是阴谋论了,事情并不像他想的这么骇人。
他正有些心里敲鼓,跑得老前面的克莱尔又泥鳅一样哧溜了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看!看诶!那里有记录禁忌骑士训练的手稿!”
“?”兰瑟知道克莱尔不可能只是为了给他看训练日程表才喊他,遂顺着力道,拖着进门就后悔了,时不时发出一声不满声音的雪勒向前挤。
“看这个看这个……居然是用英文写的耶!”克莱尔意有所指地说,手指向展柜中一片泛黄的纸页。
兰瑟垂首瞥了眼,忽地顿住:这纸页上的字迹很熟悉,不就是之前克莱尔拍给他看的日志里,做注释之人的笔迹吗?他不由地定睛扫阅:
【……今天圣殿用三担熏肉,买走了12个孩子。
送孩子离开的时候,家长们都在哭,周围还有人劝,说最近民间一直有流言说圣殿买孩子根本没存好心,几个孩子最后风风光光地走出来了?
——纯属无稽之谈。当下这个时期,到处都是怪物,人走在路上有可能被突然冲破城防的怪物吞了,耕作、商贸根本做不起来。
大人饿都要饿死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孩子也饿死吗?将孩子卖给圣殿,好歹圣殿会养大孩子,甚至给孩子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在这种时候说圣殿的坏话,也不知道是什么居心。
哎!算了,不要去想这些愚昧的人。
说起来,明天是不是该去探望一下弟弟了?听说他最近刚被拔擢为新成立的先锋军的头领,我是不是带点东西去庆贺一下?带点什么好呢……】
“……!”兰瑟瞳仁一缩。
先锋军……之前克莱尔拍给他的信件上不正是说,先锋军的头领是他吗?
所以……这张纸,这个字迹,是属于他曾经的兄长或姐姐的吗?
他不由地向前近了一步,手掌克制地微抬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贴上玻璃柜。
【……另有一件喜事,也记录一下:我妻子已经显怀了。
圣殿的骑士们来送东西时,时常劝我带莉娜换个更平和的地方住,好比纯白之子的国度,别总是跟着弟弟往危险的地方跑……那怎么行?可是莉娜也……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兰瑟必须用尽所有自制力,才能控制自己不趴到展览柜上。
他是多么的希望能将那张薄薄的纸页从展览柜里拿出来,能摸一摸家人的字迹啊!但也许,对于愿意跟随他、不畏惧危险的家人来说,能将这些日志留在展览里,让更多的人了解圣殿真实的样子,才是更让他们感到光耀的选择。
他一时不敢再多看了,仓促地挪开视线,免得克制不住想动用外交特权将纸页拿回来。
克莱尔很能理解兰瑟的心情,恰是时候地咂咂嘴说:“整个展览都逛完一遍了,也没有多大嘛!那套盔甲还破烂得不行,和我想的威风凛凛的样子一点不一样,走吧走吧,我们回家吧!”
回家。
这个字眼再次敲了一下兰瑟的心脏。
一旁的雪勒早就不耐烦了,他逛展览时,全程都挂着一张似笑非笑、充满嘲讽的脸,此时举双手赞成,直接拽着兰瑟往外走。有那么一瞬,兰瑟真想留下来,再和那张提及了他、带着对他的不舍的字条多呆一会,但最终,他只是抬足转身:“顺路买点吃的,差不多该吃晚饭了。”
上车,驾驶,回农庄,吃完饭。
一直到洗漱完毕,雪勒很自然地横卧上主卧的大床要求他打地铺,他都没能从魂不守舍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就拉着被铺在床边地上躺下。
地面很坚硬,但他抱着手机,一直在看克莱尔发来的彩信里属于家人的字迹,某一刻扫过那些剪贴的信件,忽然感到十分羞惭。
他不知道自己的风评为什么这么差,是否信件里的内容确实属实,但既然会出现这些言论,一定是他有哪里做的不对吧?不然曾经举荐他的老团长,怎么会到最后也懊悔了呢?
他的家人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保存下这些资料的呢,即使信件上已经将他批判得像是堕落的恶人,家人依旧没有附和或失望,只是如实地保存,又用密密麻麻的文字,不含批判地在旁边记叙其他发生的事件……
他一时内疚,一时悲伤,居然就在这消沉的情绪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境不期而遇,睁眼便是一道形销骨立的身影,瘦得几乎像骷髅的女人抱着矮小的他叹息,就连叹息都是虚弱的:
“兰瑟,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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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他们身处于一间很简陋的石屋内。挂着脏衣服的长木椅、壁炉和铁釜, 都说明当下的时代应当是中世纪。
屋子里除了他和瘦削女人,还有三个矮冬瓜,一男两女。男孩窝在女人躺的木床一角, 冲着他投来挑衅的眼神;年长点的女孩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妹妹, 躲在屋子的另一角。
“不是我的错, 妈妈!”年幼的他愤怒的说, “爸爸带你去看病,留给我们的食物是四人份的, 但是哥哥却一个人吃掉了一大半!我要不是跟他打,我的那份也要被他吃掉, 那三妹和小妹怎么办呢?我甚至都没东西可以匀给她们!”
“什么?”母亲的神色变了, 严厉地看向窝在床脚的男孩, “兰瑟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男孩大声叫冤, “不信您问问妹妹们呢!问她们,到底是谁抢走了她们的吃的?”
女孩们迎着兄长的逼视一时瑟缩, 他冷笑着往男孩面前一挡:“问?谁吃了东西, 谁没吃东西, 还用问吗?摸摸肚子就清楚了!妈妈,你摸摸哥哥的肚子,再摸摸我们的!”
记忆逐渐模糊, 男孩的脸色随着荡开的涟漪扭曲变色,只剩一句咬牙大喊遥遥传来:“兰瑟!你这个奸诈的小人!难道你们以前没有合起伙抢我的食物吗?!”
还有母亲痛苦内疚的声音:“怪我们……都怪我们啊!没法让你们吃上饱饭……”
记忆彻底褪色了。
不等他捋清楚自己该以何种情绪面对上一份记忆,下一段记忆紧跟着涌现:
“哎呀别想了!”一道同样干瘦的声音站在石屋门口, 着急地劝,“这街上到处都是怪物, 早些年我们还指望说情况能好转,谁知道情况越来越糟?农田也被占了, 行商没法去了,家家都在闹饥荒,就耗子啃尸体啃个肚儿饱!你们还死抱着四个孩子,能做什么?等着一家老小活活饿死吗?”
“我跟你们说,光明神殿这次给的补偿不低,一个孩子能换回的粮食,够你们一家三口撑上少说半年呢!”
“你们别老想着这是在卖孩子,这要放在以前,就算是砸锅卖铁,自家孩子也不一定能进圣殿的呀!要是将来孩子出息了,能成为正经的圣骑士,那不是又有希望了?——快别犹豫了,再犹豫,圣殿的祭司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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