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巨刃被倾注入所有力气,削泥般没入土地。下一瞬,剑光乍现,土地迸裂!
“啊啊啊——”
惊叫声中,兰瑟没有收手,而是手持巨刃,一层又一层地摧毁脚下的土地碎片。
他的思路空前清晰:
不低头,但人他也要救。那么现场唯一有可能打破绝境的机遇是什么?——光明神力!
如果他是异教团长,绝不可能将这种东西随意放置,肯定会藏到地穴最深处。那么剩下的就是豪赌:
赌教团手中仍有剩余的光明炸.弹,赌只要他一路下坠,就能找到那些光明神力。
幕后黑手的目的尚未浮出水面,一定还有炸.弹尚未用完。
兰瑟的目光急切地在浮空的地块之间逡巡,某一刻瞳仁骤然一缩,一星金芒落入湛蓝的海水中。
他忽地勾起唇角,下一刻,拼着臂骨寸断,遽然挥出无匹的剑芒!
一轮锐利的银色弯月在灰蒙蒙的空间中骤然乍现,下一瞬,光明陡然爆裂,浩浩汤汤地吞没了一切。
·
“轰……”
爆炸声。
建筑坍塌声。
兰瑟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就是落进了又一块记忆碎片。他的所知所感是如此真实清晰,仿佛能感受到沉重的呼吸被一下、一下挤出肺腔,更沉重的情绪压上他的心脏,令他几乎产生一种难熬到想要呕吐的痛苦感:
“我们还剩多少人?”
“没多少了,队长。”身后的人穿着一身银白镶金边的骑士盔甲,举盾困难地挡住又一波爆破,“梵科一支小队,萨迦一支小队……我想,梵科大概准备带着队员投降了。”
队员沉默了几秒,又犹豫地说:“队长……我们,是不是也该投降呢?”
“冰岛、意大利、西班牙……所有圣殿都已经覆没,只剩下我们,如果邪神已经统治了世界,我们十几人的抵抗,又能扭转什么呢?不如……不如潜伏下来,等未来有机会——!”
这一刻,兰瑟通过梦中自己的眼睛,和满脸狼狈的队员对视,即使不清楚前因后果,也很清楚,对方不会等机会了。
投降的念头只是一瞬间的,但那就足以推倒一切坚持。而巍巍高山一旦被推倒,要多艰难才能重新堆砌回来呢?
“……你走吧。”梦里的自己语带疲倦,但并没有把话挑明,只是道,“祝你未来顺遂。”
队员哽噎的道歉和劝告很快被战火席卷而去,污浊的气息如同黑色的海啸,自遥远的地平线奔赴而来,势不可挡。
有人在绝望下抛开武器,加入痛哭着恳求他们倒戈的家人;有人在污染下笑得歇斯底里,反手一剑捅穿了自己的胸膛。
千万人仿佛汇成了幢幢鬼影聚成的涡流,梦中的他在不知休止的挥剑中向后一步,后背紧紧抵靠在什么硬物上,而后在某一刻,视线忽地越过黑影般涌动的大军,看见了一切的主使,被拥簇、被顶礼膜拜的神祇。
那只残断的巨手就那样高悬在夜空里,蒙着一层辉白的光,仿佛代替了月亮,代替了一切本该被信仰的东西。
“隙响……”他听见梦中的自己咬着牙关如此说。
“雪勒……”他听见现实中的自己喃喃。
第14章
他该为自己原来真的是圣骑士而兴奋的。
雪勒说的那些“享受凌驾于他人之上”、“和我一样冷酷”,全都是动摇人心的谎言,过去的他直到最后一刻仍未投降。
然而事实是,直到记忆骤然破碎,他的眼睛依旧和过去的自己一样,牢牢钉在那个替代了皓月的存在身上,甚至无视了涌向自己的千军万马,冲着那至高的存在举起右手。
过去的他将手中的巨剑狠狠掷向隙响,现在的他将手伸向记忆碎片,猛地攥拳,仿佛将那高悬的神祇纳入掌中。
“哗啦啦……”
眼前骤然一亮。
响亮的掌声拥簇而来,兰瑟尚且沉浸在他与雪勒在战场上照面带来的情绪中,顿了一下才从脚下的高台、头顶的金冠中判断出,这大概就是之前回忆到一半,被迫中断的授冠仪式。
一个身材高大、面相方正严肃的中年男子在掌声中拍了拍他的肩,肃正的语气中透出些许欣慰:“恭喜你正式成为授冠骑士,兰瑟·克莱尔。接下来,我会教授你如何借用光辉之神的神力。”
“……”兰瑟莫名的不悦顿时消了大半。
学会使用神力,他就能做到更多事了。不用依靠讨厌的同事送岛民们上飞舰,将老人身上的异变净化,还有……
兰瑟握了一下右手。抬头看着中年男子向自己伸来散发出金色光晕的手掌,压在他的额头上:“知识灌输的过程可能有点难受,忍一忍就过去了。”
兰瑟还在想“刚碎了手和腿,我也没有说什么”,下一刻就觉得大脑像被棒槌当头抡了一下,紧跟着那些术咒法阵灌入大脑,像冰可乐里的吸管一样,将他的大脑搅得像冰块哗啦作响。
难受是一回事,但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令他跪倒在地,大吐特吐是另一回事。眼中泛泪时,他还听见高台底下一片心有戚戚的议论:
“哇,连兰瑟都没法抵抗知识灌输术的威力吗?”
“说明这个见鬼的法术真的很难熬啊,混账!根本不是我软不软弱的问题!”
“哼。更明智的人——好比我,已经在奖池里追加赌注了,赌的就是他也会吐得不省人事!”
过去和现在的他都对面子工程有极强的执着,这一刻几乎同时和身体反应做对抗,下一秒,他强撑着地面缓慢、但沉稳地站起:“不过如此。”
台下静了数秒,霎时爆发出大笑着的掌声或跳脚的大嚷,显然赌局并没有把“吐到一半就适应”纳入押注选项内,这一波所有人都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下。
兰瑟终于感到了愉快,抬眼看向一旁的中年男子。
男子这才反应过来,惊讶之余,向他递来一柄重剑:“作为授冠仪式的最后一环,独自去战场上杀死一头配得上你的、最强的猎物带回来吧!”
一名真正的圣骑士,本就该抵得上一支高效运转的军队。
净化术会为他提供最坚实的防御,治愈术会为他医治所有伤口,剑与魔法共同掠夺敌人的性命。
被丢进城池外的怪物堆时,兰瑟再面对海潮似的敌人,感到的不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是绝对的自信:
我能杀死——不,是杀光它们。
唯一的问题是,这里有足以配得上他、最强的猎物吗?
高高举起附魔的巨剑,兰瑟如同绞肉机般冲进了战场!
一头、两头、三头……悲嚎着倒在他脚下的怪物越来越多,他迎着飞溅的腥血,越发亢奋。
记忆变得模糊,恍然之间,他仿佛再度回到了月色下的那片战场,一把拔.出自尽的战友胸前的巨剑,杀向周围的一切。
鲜血四溅,头颅斜飞。他一路在大军中绞出一片通路,直至来到那皓月般的残手之下,骤然起跃,冲着神祇狠狠捅下!
温甜的血溅上脸颊,他喘息着看见雪勒就如在监控小屋里那样躺在他身下,被膝盖、巨剑封住所有动作。
巨剑洞穿了对方的右肩,汩汩鲜血顺着苍白得像浸在冰水中的玉一样的皮肤流下。
这本该是他的全面胜利,然而雪勒却勾起了那道线条锋利的唇,像是愉悦又像嘲讽地冲他伸来双手。
“不。”他低喝,一把扣住雪勒的手腕,压在冰冷的地面上,另一只手用力箍上雪勒线条清晰颀长的脖颈。
这家伙还在笑,即使被扼得面色涨红,眼睛不自觉的上翻。
那双舍勒绿的眼睛里始终充盈着愉悦到几乎像是快感般的光,神情近似迷醉。
生理性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砸在他的皮肤上,明明是幻觉却烫如烙铁:“杀……死我吧……”
——祂说的是“杀死我”吗?
为什么兰瑟莫名有种对方在渴求别的事物的错觉?
兰瑟的手没控制住一抖,那根脆弱的脖颈便咔嚓一声弯折了。也是在这时,他看清了雪勒身下地砖的纹路,豁然意识到不对——
他成为圣骑士、在战场上和雪勒对峙至少是几百年前的事,而雪勒身下的地砖却属于他们住的那栋老宅,瓷砖间封着现代工艺的树脂勾缝。
地面上,那本该已经死去的东西又咯噔一声直回了脖子,冲他露出一个亲昵中糅合着恶意的笑:
“唉。你完了。你完了兰瑟!没记起自己是圣骑士前,你还有摆脱我的机会,重新捡起圣骑士的身份后,你日日夜夜都要面对自己的心魔,而你的心魔是谁呢?居然是我!”
心魔化成的雪勒像魅影一样,倏然贴到他身后,没有丝毫边界感地贴着他的耳廓低语:“多可怜呢,即使有朝一日你能杀死真的那个我,我仍会作为心魔在你每个夜晚的梦中复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