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的肌肉紧绷着,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拔.出剑,站起身。
他很清楚,11号不会再有当行尸走肉的机会了。
即使没有任何额外的神力,除了雪勒这种非人的存在,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在他的剑下活下来,这才是他稳坐首席之位,而不是变成墓碑的原因。
而现在,不论他有多不甘心,先前的回忆断了就是断了,他可以以后再设法重演一遍今天的局面,但现在……
他心情复杂地看向河床上的尸体,最终还是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又从河床上捡起之前那个炸.弹客的残肢,游向水面。
他还在想11号死前的那句感叹。
倒不是为了自己的处境,毕竟他从没觉得自己特殊过,在雪勒眼中,谁不是乐子?
但11号,明明很清楚地知道,他们这些代行者不过是雪勒无聊时的消遣,却仍拼命地在这扭曲的金字塔里往上爬。
死前仅仅是知道了他和其他代行者没有差别,就能心满意足的闭眼……
兰瑟说不清这矛盾扭曲的想法究竟源于畸形的生存环境,还是11号生来如此。但他情愿相信,没有邪神——尤其是雪勒,世界应当会比现在的样子更好。
“哗——”
他很快浮出水面。一手同僚,一手残尸地走上湖岸时,看到街区已经没有横尸了,被复活的人大概都已经惊恐地远离,或者被疏散离开。
11号带来的军警领头正训斥着一小队人:“……躲什么躲?!看到恐.怖分子,冲上去制服他啊!再不济拿枪打死呢?!怕死来当什么军警——”
领头的训斥戛然而止,震悚地瞪着自家上司被人拖上岸,眼看已然是个死人了。
兰瑟松开11号的手腕:“偷袭没打过我,就近找个公墓下葬吧。费用记在我名下。”
这个家到底还是搬了。兰瑟无视领头变得更惊悚了的神情,将另一只手拿的残肢交给对方:
“这是那个炸.弹客的,让人立刻过来鉴定他的身份。至于追责,等案子结束之后再说。——你们封锁街区之后,你们有搜到什么可疑物品吗?”
领头一愣再愣,那神情像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正常的上级。兰瑟露出不耐的神色后,他才一个激灵回过神:
“没有,完全没有。但这才是最可疑的,不是吗?”
“恐.怖分子袭击的时候,整条莱特街都已经被摧毁了,街上也没有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那就只能猜是冲着人来的了。”
“但我们做了前后对比,几次袭击现场根本没有相同类型的人,除了普通民众。”
“但如果只是为了伤害普通民众,去哪炸不行?为什么非要来莱特街?”
兰瑟同样在想这个问题:莱特街究竟有什么特殊?和之前炸.弹客说的“我的家”有没有关系?
他顿了一下,又回想起之前那个年轻摊贩,心中微动。
抬手看了眼表,确认距离平日的“宵禁时间”还有二十来分钟,他放下手:“带我去看看街上的监控。”
一方面,他想知道少年的去向,另一方面,既然不打算让少年被军警抓走,他恰好可以趁这个机会销毁掉少年的相关影像。
领头相当言听计从,大概是上司的死状还历历在目。
兰瑟坐进监控室后,就以“人多,吵”为借口,将这帮军警统统赶出去守门,自己坐到座椅前,调取他和少年碰面的时间段。
“哔……哔——”
老旧的台式电脑颤颤巍巍地发出呻.吟,兰瑟无语地瞪着界面卡出一长串重影:“……”
不会吧?他没学过怎么修这种机器。
兰瑟又等了一会,决定采用最朴实的方式催促一下台式电脑。起身咚咚锤了两下电脑屁股,就听身后的门被人小心推开了。
他低头看了眼果然恢复正常的电脑屏幕,坐下来随口道:“有事过会再说,别进来打扰……”
不。不太对。
他忽地后背寒毛一竖:门外怎么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总不至于为了不打扰他,所有军警连呼吸都暂停了吧?
“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还不愿意跟其他人分享呢?”
雪勒饶有兴致的声音落在他身后,紧跟着,那些冰凉的饰品就随着神祇俯身的动作滑过他的额头,层层叠叠遮掩在他眼前:“我也来看看。你介意吗,兰瑟?”
神祇状似彬彬有礼地询问。
第4章
兰瑟无声绷紧了肩臂的肌肉,闻到一股很冷的香气。
那香气令他联想起某种只会开在暗处的水泽边的花,花一定要是晶莹剔透的,带着一种脆弱的冰清玉洁感……
然而裹挟着这种冷香的家伙却跟“脆弱”、“冰清玉洁”没有丝毫关系。
兰瑟厌恶地抬手,撩开挡视野的珠饰:“今天时间还早,您怎么来催了两次?”
一般来说,雪勒只会在他十点还没回老宅时反复骚扰他,如果他知道今天雪勒会提前开始催促,根本不可能还跑来看监控。
这家伙还装模作样地问介不介意……他当然介意。
克莱尔明显有故事,又和他产生过交集,又被他故意放掉,雪勒是懒得工作,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克莱尔?
可上一个被雪勒注意的人现在在哪?
兰瑟西装口袋里的公墓贵宾卡有话说。
他飞速思索如何阻止雪勒看监控。大脑超速运转时,忽觉身后的神祇垂首,在他颈边嗅了一下:
“你闻起来糟透了。”
雪勒语带嫌弃。
“……”兰瑟后颈的寒毛乍起。
再次声明,他不喜欢和任何人近距离接触,更别提是雪勒。
他克制着自己松开抓着鼠标的手,想起自己刚跳过一次湖,衣服都没换。雪勒不说还好,一说他浑身都刺痒了起来,索性顺势起身,“我回去洗——”
雪勒将他按了回去:“别担心,我不嫌弃你。”
神祇语气亲昵:“我今早好好反省了一下,觉得这么多年来,确实是有点忙于正事,疏于对你的关心了。从今天起,我会将时间更多地用来陪伴你——开不开心?”
“……”兰瑟如果不是那么喜怒不形于色,表情就会像死了爹。为此,他愿意短暂地认雪勒做父一下。
雪勒更愉悦了:“刚刚1号还特地祷告,跟我说你又在残杀同事,11号已经是你这个月来杀死的第8个代行者了。”
“我本来还觉得是该跟你聊聊这问题,但转念一想——我应该无条件站在你这边啊!那么在乎11号的死活干嘛?我跟他又不熟。”
“他是什么时候被提拔到11号的位置上的?这个月?上个月?就只是个新人嘛,怎么能比得上我们之间的感情呢?”
雪勒亲昵地用下巴揉了揉兰瑟的发顶:“好比现在。除了你,哪个代行者敢在屋子里只有一把椅子时,自己坐得四平八稳,让我站着的呢?”
雪勒的语气有点寒恻恻的,明显不那么高兴了。
好在高兴严格遵守物理守恒定律,转移到了兰瑟身上,兰瑟恭敬得很不走心:“谢谢您,我的确是有点累了。”
雪勒“哈”地笑出声,很难听出祂究竟是气笑的,还是被逗乐了。祂也没就椅子的问题发难,只用搭在桌上的手轻点了几下桌面:
“还不赶紧看监控?我倒是很好奇,有什么好东西需要你特地把人请出去,自己单独看。”
兰瑟后颈一紧,紧跟着就面不改色地撩了一下右腿,在搭起二郎腿时顺势踢掉了地面插座:“好——嗯?怎么屏幕黑了?”
“……”迎着兰瑟无辜茫然的视线,雪勒慢慢笑起来,“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养成了坐没坐相的坏习惯?——行了!坐这儿别动了吧,大少爷,我来解决。免得你那双大长腿一会又踹坏什么。”
不等兰瑟有反应的机会,雪勒直接一抓椅背,单臂将兰瑟连人带椅子提到了一边,眨眼便远离了地面那些乱线。
兰瑟反抗不及,但抬起的手在雪勒蹲下的瞬间一个改势,强扯下袖口的绿宝石袖扣,冲着嗡嗡作响的庞大机箱一掷——
“嘭——”
火焰吞没了房间。
同样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烈火将人们想看、不想看的东西都付诸一炬。
塑料滋滋作响,融化时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兰瑟早在爆炸发生时就起身扑向还蹲着的雪勒,此时状似保护,实则纯粹出于故意地将人压在满是焦灰,还跃动着火舌的木地板上,双手死死按着雪勒的肩膀,右膝抵着雪勒的小腹:“小心!您没受伤吧?”
“……”雪勒大概从没这么狼狈过,那头鸦黑的长发从繁复的饰品间散落,乌云似的铺在脏兮兮的地面上,宝石绿的眼睛微微瞠大,显出几分吃惊,紧跟着是被气笑。
噼啪火光下,那张苍白得像大理石的面庞上很明显地流转过愠怒的神色。
兰瑟很快意识到自己正紧盯着这抹神色不放,追逐着它从诞生,到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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