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殊拉紧早已不保暖的棉衣,走进办公室,就看见桌面上那如噩梦般熟悉的信封,瞬间就白了脸,“主管,请不要开除我……”


    主管坐在椅子上,面色严肃,“看来你自己也清楚是什么事。”


    许殊仓皇解释,“上面的都不是真的。”


    女人指指,“有照片。”


    “是学校里得罪过的同学,我……”许殊咬住唇,“已经被他们追着投诉,我换了四个工厂,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主管,您只要能让我干下去,我愿意做加倍的活儿。”


    女主管坐在靠椅上,淡淡打量他,“你一直都是这个性格吗?”


    原地罚站般,像是等待判刑的许殊一愣,他没想到主管会说这种话,“什么……”


    “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宁愿埋头多做工作也不愿意开口争取权益?”女主管说,“你这种性格,无论在哪种集体环境里,都不会受待见。你承诺多干活,要其他工友怎么想?还是觉得自己都将整个工厂的活儿能全部做完?”


    许殊脸色惨白,忙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的确没这个意思,但别人眼里你就是这个意思。”女主管一锤定音,“你不能留在工厂。”


    “……好。”残存希望落空,许殊知道已无转圜余地,他呆呆摘下工作帽,还不忘感谢领导,“我明白,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在他呆滞准备走出办公室,女主管冷冷喊住他,“许殊。”


    许殊停下脚步,女主管没什么表情,手转着圆珠笔,“手指倒很灵活,以前玩过扑克牌吗?”


    他摇摇头,女主管考虑了一会儿,“我表弟在东南亚有家赌场,最近涌过去的中国赌客越来越多,很缺讲中文的服务员,想去吗?”


    像被天上的馅饼砸中!


    许殊没料到刚将他开除的主管,竟转头又愿意给他工作机会,“我当然愿意……”


    “别开心太早,赌场服务员工资很低,大部分靠小费,那边局域形势复杂,环境也不安全。”女主管笔杆轻点桌面,凌厉眼神盯着他,形成种无形压迫,“你确定要去?”


    “是的。”


    女主管眯起眼,“不怕我卖了你?”


    许殊苦笑,“说实话,有点怕。但主管,今天离开工厂,我或许就要去睡大街。我还想活,只要能让赚钱生活,无论多苦做什么都行……”


    她嗖嗖在便签写下串号码,“打这个电话,那边会给你安排护照、机票,当然全部从你工资里扣。”


    许殊双手接过,手臂抬起时,他看见这位平日里衣着一丝不苟、不露半分肌肤的女主管,腕间露出层层叠叠的增生旧痕,许殊惊异一瞬,又按捺下去,向她郑重道谢,“谢谢您给的机会。”


    “妄自菲薄换不来尊重,友善面对攻击只能助涨恶意。”自始至终,女主管都没什么情绪,淡淡说,“许殊,你是我介绍你去,别叫我失望。”


    闻言,许殊满心触动,发自内心朝她深深鞠了躬。


    ……


    七八月的金边炎热异常,空气里随时弥漫着湿热蒸腾的海水咸湿味。


    这是座诡异的城市,满大街的中国符号,服装店火锅店到按摩店,琳琅满目的高奢纺织品,却交错着辉煌的钢筋大厦与潦倒褴褛的流浪汉,可一旦跨入酒店,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自从来到这里,许殊几乎不出门,更不爱社交,闲暇时就在宿舍床上用旧扑克牌练习。


    茶水服务员的工资确实很低,如果他能将牌技练上去,尝试当上荷官,工资就能成倍增涨。


    工作时间一久,眼力也能练出来,看客人讲话、穿着、神态,也知道哪些人给小费比较大方,他们有各自负责区域,只有高峰期才会交错帮忙。


    许殊区域的福建客人向来很大方,于是有的同事不免起小心思,趁他去添茶水就凑上去卖好,想着许殊这家伙孤僻,但从不见他发脾气,就开始大胆试探。


    见状,许殊冷眼看着,没有上去争执,而是等耍滑头的同事走到走廊时,淡淡看着他,伸出手说,“给我。”


    同事试图敷衍过去,“啊?给你什么啊?”


    许殊看向他手,“筹码。”


    同事面色骤变,嬉皮笑脸道,“哎呀许殊,是你忙不过来,我上去帮一下而已,你都不谢我帮你忙,这么小气,这样,下次我负责的区域你随便要。”


    许殊盯他一阵,发现这人试图打科打诨混过去,许殊沉了口气,没有征兆,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落在对方面庞!


    他冷静说,“这是我的道谢。”


    同时面颊浮起醒目五指印,错愕过后,满腔怒意爆发,准备和许殊开撕!目光躲闪间,瞥见后方二楼盯着这方位的男人,顿时又不敢起冲突,他畏畏缩缩不知所措。


    许殊顺着对方目光看去,看见二楼那个成熟稳重的男人正目光犀利地盯住他们,许殊记得,是这家赌场的股东,入职时还见过一面。事已至此,许殊赌那口气,没有慌乱,回过头冷漠看着同事。


    见他如此镇定,同事明显慌了,选择将顾客给的筹码交予许殊,耷下头嗫嗫说,“对不起,我的错,以后不会了。”然后快步跑开……


    捏紧筹码,许殊手心满是汗,他朝股东礼貌点头表示问好,就冷静走进茶水间。


    双手撑着操作台,他静静等待自己结局,毕竟赌场禁止打架,一经发现即可开除,这是铁律。


    谁知没等来老板的解雇,等来鬼鬼祟祟的同事,他满脸讨好地向许殊送盘小饼干,“许殊哥,今天我脑子被屎糊了,你别计较啊,以后你就是我哥,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见许殊面无表情,没说话,他态度更低微了,将小饼干放在操作台上,又从兜里掏出几块筹码放在旁边,毕恭毕敬退出去。


    许殊默默看着手边那盘饼干,像个机器人般拿起一块木愣塞进嘴里。


    甜腻齁人的味道在口舌间炸开,许殊眨眨眼,平静淡然地脸上眼泪却蓦然掉下,如晶莹露珠一颗接一颗滚落,内心极大震动,许殊自始至终没有太多表情……


    原来礼貌善意真的换不来尊重,率先当个恶人,竖满尖锐棱角,反而更能适应生活。


    流眼泪到最后,许殊反而笑出声,眼底却尽是悲哀……


    这时,茶水间有个好看的小姑娘推门进来,原本是找可乐的,却见他哭得与众不同,坚韧又平静,于是疑惑问,“你躲这哭什么?有人欺负你了?”


    许殊摇头,回答:“没有,饼干太难吃。”


    小姑娘睁大眼睛,“什么饼干还能把人难吃哭了?”


    “尝尝?”许殊拿过一块递给她,由于过于好奇有多难吃,小姑娘将信将疑啃了一点点,当即皱起眉,“呸!呸呸!呸呸呸!卧槽甜死人了!”


    “没意思,丢了。”许殊抬手一拂,将整盘饼干扫落垃圾桶。


    俩人年龄相仿,见他不卑不亢的,小姑娘起了好奇心,“咦?你是中国人?新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嗯,我叫许殊。”


    “本家欸!我也姓许,许匪雅……”


    ……


    燃尽的烟头被许殊重重按进烟灰缸,他低头无奈笑着,露出清瘦下颌线,低声对面那个幻影说,“相比于你在战场上直接肆意的搏杀,李奉伽,我这辈子是不是特别没意思?”


    第54章 纷扰


    李奉伽垂着眼听罢, 缄默良久。


    木椅上的许殊抱住双膝,蜷成一团,自己给自己温暖, “反正我觉得挺没意思的, 年少时只想要个简单的家庭, 结果家破人亡, 年纪大了有钱了,发现曾经做的选择都像个笑话。谁都讲人活着是活整个过程, 结果不重要。但你说,怎么会有我这种倒霉蛋?过程到结果都是一坨狗屎。”


    “为什么不杀了他们?”李奉伽沉声问。


    “因为许殊是个孬种呀。”许殊眼底氤氲着破碎星光,又努力做出笑脸看他, “杀人偿命,小的时候不敢, 等真敢了, 又觉得我这么金贵一条命去换谁的一条贱命, 都亏死了好嘛。”


    “人情恩怨总是比刀光剑影来得复杂,你所描述的谢容,就是你现在结契之人?”李奉伽低下头,眉眼微敛, 像是在思索什么。


    “……嗯。”往日提及谢容,许殊总是坦荡大方,今天反倒拘束起来,他状不经意拿过酸死人的柠檬水抿了抿,“李奉伽, 听了我一箩筐破事, 说说你吧,总觉得这次见你心情好了许多。”


    “苦守姊城二百八十三天, 朝廷增戍兵马与驰援粮草终于有了消息。”从苦熬到得以窥见天光,说出喜报,李奉伽这人依旧沉静稳重。


    “好消息呀 。”许殊眨眨眼,伸头看他,“李奉伽,经此一场苦难,倘若见到楚翊书不妨直接告诉他……”


    “告诉什么?”李奉伽捏紧裤腿锦袍。


    “这也要问我?我也不懂告诉什么欸?”许殊轻笑,咬着吸管看向暖意融融的花园,群花绿野间,那群小黄鸡黏成一团昏昏欲睡,他低声说,“还记得你说过,少年竹林时你弹琴他舞剑,何等快意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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