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目的来寻求结果,许殊轻靠回座位上,问她,“你问过谢容了吗?”


    “他尊重我,他会同意。”


    “是吗?”许殊将手机搁在桌上,平淡道,“那我们亲自问问他。”


    稍暗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谢容两字,跳动的红色时间,说明从和她谈话开始,每句话就已尽数落入谢容耳中。


    “电话,你……”徐茹一愣,可意识到谢容也能听见,于是又噎住。


    “别走,等我过来。”电话那端,谢容听不出情绪,格外冷静。


    看着手机上被挂断的信号,徐茹眯眼打量起这个始终自若的男人,“你觉得他过来,这事就会有改变?”


    “或许吧。”经此一遭,许殊倒觉得谢容怎么想都不重要了,自己或许会后悔,但此时此刻,他更厌恶徐茹的自私,“我只是觉得你不尊重他而已。”


    一直注重仪态、端庄自持的徐茹,甚至想说些尖酸刻薄的难听话,她面色涨红:“我不尊重他?!我从小就最在意他,但谢容和寻常人不一样,他从来不会站在世俗秩序考虑问题,他很聪明,同时也很危险,我在保护他,尤其不会让你这种低劣危险分子靠近他。”


    “从前厌恶他的独特,现在又珍惜他的才智,是觉得谢容拔高了你的社会阶级,还是觉得他的锋芒不再是种丢脸的东西。谢夫人,我明白了,原来你对亲生儿子的爱也是有置换条件的。”


    许殊就这么环抱双臂,直直戳进她埋藏多年的愧疚里,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你……”徐茹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眸倏地放大,她急忙问,“你之前说过你也是文杭一中校友?”


    浅淡讥讽自许殊嘴角一闪而逝,“您不是看到了吗?我初中文凭。”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当时是哪届?”她细细看着许殊,惊愕涌上眉眼,似乎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没明白她说这个干嘛,许殊说,“我没有毕业。”


    徐茹想迫不及待追问,而店门已经被人急促推开。


    来者正是面色沉凝的谢容,那双深邃黑眸环视一圈,锁定在了他最熟悉的身影上,走过来便径直拉起许殊,“走。”


    “唔?”


    许殊发懵,本以为有番争锋较量,没想到谢容过来就直接拉他走人,这是什么路数?


    谁料谢容仅仅瞥了徐茹一眼,便径直拉着他走出咖啡屋。而徐茹站起来,心绪纷繁复杂,望着两人的背影远去,没有阻拦。


    将许殊拉上车,谢容立即启动引擎,往家的方向行驶而去。


    “我车还……”许殊愣愣指向他开过来那辆,结果谢容原地疾冲疾停的试驾,他立即闭嘴系上安全带。


    待平稳行驶在宽阔大道上,他侧头悄悄察看这人脸色,说实话,如果一来谢容就叫他滚或者发火的话,那许殊还有底,但现在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是怎么回事?


    某些方面来讲,他还是挺害怕谢容这种常年情绪稳定的人突然发飙的,就像高中时候那样。


    “谢容?”他悄咪咪喊。


    “嗯。”专心开车的谢容这样回他。


    再然后,车里又陷入安静,不折腾出点什么不舒服的许殊,眼睛贼溜溜转转,“你妈说你特别聪明,能问你个问题吗?”


    “好。”谢容目视前路,手指蜷紧。


    “一只鸡在太阳下站久了,会变成什么?”


    谢容:?


    他不理解这个问题,却暗自思索起来,太阳辐射携带能量,能量能够破坏或重组化学键……


    许殊却等不及要宣布答案了,“是椒麻鸡啊!你怎么那么笨。”


    谢容:……


    “为证明你不那么笨,再问你一个。”许殊忍不住偷笑,“几只鸡站在一起会变笨?”


    谢容已经学会闭嘴。


    “这都不知道,八只啊!和你一样傻了吧唧!”


    许殊已经自己乐得窝在座椅里,肩头不住颤动,可他抬眼,见对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于是许殊一声刹住,清咳两声:“看路看路,看我干嘛?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看他愉快自若的模样,谢容紧攥的手也徐徐松开。


    风从车窗缝间缓缓钻进来,带起微小的呜咽声,许殊伸手关上后,突然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句,“谢容,我觉得你妈说得不对,你还是挺笨的。”


    谢容眼底漾起笑,“嗯,笨。”


    ……


    回到司歌路时,暮色漫上来,天际晕开一片幽幽蓝调。


    望着率先进门、打开全屋灯光的谢容,许殊晃悠悠玩着手机跟在身后,“吃什么呀?饿了,我一天就吃了你两块破面包。”


    没想到许殊三餐毫无规律,完全没把身体放在心上。谢容看看冰箱,回想还有什么食材,说:“我去做。”


    瞥一眼就知这人在想什么,鞋柜旁不宽敞,许殊非要挤过去,“老公啊,你晚餐一般几点解决?”听语调,就知道许殊又在想什么坏主意,谢容半步未退,“五点半。”


    “那你就算吃过,待会儿也陪我吃点好不好?一个人没胃口。”许殊凑得近近的,朝他眨眨眼。


    “……好。”


    许殊就像只高兴的鼹鼠,一蹦三丈高,飞快冲回房间,“那你去做,我现在就去洗澡!”话还在客厅回荡,谢容认命地去打开冰箱门。


    ……


    浴室里白雾不断升腾,水汽漫过瓷砖,视线变得朦胧模糊。


    与这份湿热白雾不同,握着手中香薰的许殊碎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几缕黑发黏在白皙肌肤上,眼神盯着这香薰,像在看又不像在看,眼神异常冷淡。


    梳洗打扮完,推开门已经能闻见菜饭香味了。


    他从背后悄悄靠近忙碌的背影,看着做好的几道菜,“这么多年了,你还这么喜欢番茄炒蛋,它救过你命是吧。”


    见他松松垮垮穿着睡衣,谢容说,“有营养,油烟大,你出去等。”


    “还是多说几个字都不肯。”许殊笑道,“不会这些鸡蛋都是花园里那堆吧?”


    谢容说,“不是,不会吃他们。”


    见他已经将菜全部端到餐桌上,许殊反而吧唧着拖鞋去把灯光全关了,谢容看着他目光困惑,只见许殊从身后抽出脉冲点火器将香薰点燃,再轻轻放在餐桌中央。


    最后拍拍手告诉他,“这是气氛,你不懂。”


    嗅着醛类芳香有机物呛人气息,谢容确实不懂,他将筷子递给许殊,谁知许殊根本不接,反而目光幽幽看他,“谢容,我要你喂我。”


    餐桌旁,摇曳光晕笼罩下,他瓷白脸颊泛出种盈润的光泽,那双跃动火光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他,似乎将浩瀚宇宙与谢容全都收纳其中。


    谢容微顿,暗流涌动的氛围逐渐攀升,他沉默夹起块西兰花喂到许殊唇边,目光沉静如水,动作却是难以掩藏的温柔。


    “不想吃这个。”他说。


    谢容筷子伸向茄子,许殊再次说了同样的话,谢容搁下筷子,抬眸望向这个人。


    许殊低声告诉他,“我的唇很漂亮,谢容,你现在不想吻我吗?”


    ==========作者有话说:==========


    别怪我,想多写一点的,吃饱了就晕碳不想动脑,人类无法抵抗之法则。


    第35章 砸店


    他的唇形生得极好, 轮廓饱满,看着柔软温润,或许还涂了润唇膏, 泛起清浅细润的光。他直视着谢容, 下颌阴影在烛光映照下脸愈发显小。


    谢容却只是看着他, 看他的一举一动, 并不有所作为。


    许殊微蹙眉尖,稍稍嗔恼, 撑起手臂微微站起缩短距离,晦暗不明中,连呼吸都太过清晰, “谢容,你不想吻我么?”说这句话时, 他鼻音浅浅, 似带少许委屈。


    “想。”他说。


    可他什么也没做。


    许殊不再说话, 俯视着谢容,这个看似喜欢他,所作所为又想让他想不通的谢容。


    沉默贯彻始终,在这个烛光摇曳的虚伪夜晚, 许殊想起年少在小河流淌的岸边,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同时仰望星辰,他们充满好奇,他们想奋斗想努力想拼尽所能逃离痛苦,也在期盼中觉得现世苦难仅是唯一。


    都说少年心性不可再得, 许殊已经承认自己的颓败平庸, 可注视着这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眼前人好像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改变过。


    谢容啊谢容, 为什么十几年过去了,我还是会嫉妒你?


    少时嫉妒你的才智与坚韧,抛却身价钱财,我现在竟然还在嫉妒你安静探究世界的灵魂。是否到白发苍苍的那天,你还拥揽着理想,一路奋进?而那个一同看月亮的许殊,早已在生活的磋磨里,变成了自己都厌恶、浑身竖起尖刀的虚伪者。


    似窥视又似对峙,不知为何,许殊眼角竟渐渐湿润,精致面具像撕裂出内里,他又低喃着重复,“……你不想吗?”


    而这个问题早已不是谢容想不想吻他了,而变成许殊迷茫地自我叩问,委屈还是宣泄,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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