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传太医!”谢危止声音有些嘶哑,众目睽睽之下,他撑着双手,不顾体面的爬到苏檀面前。
握着她冰冷的手,收紧了力气:“檀儿,檀儿!”
苏檀忍着疼意,扯出个笑意来,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开口:
“傻王爷,我……不表现的难受一些,怎能让人信服?我没事,不过一些皮外伤罢了,你可……千万别露出破绽。”
可谢危止不傻,她的情况到底如何,他一眼就瞧出来了,只不过是檀儿不想让他难受,才故意安慰他。
不过苏檀有一点说的很对,事已至此,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演下去。
随着皇帝垂眸,让人扶着两人离宫,场面才松懈下来。
萧启元僵在原地,看着谢危止与苏檀二人离去,看着那一路滴落的血迹,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他终究……连为她受刑的资格都没有。
第275章 不白受苦,值了值了
王府寝屋内,待下人一走,谢危止迫不及待地从剑书手里抱过苏檀!
亲自将这个脆弱的身子,放到了柔软的床榻上。
他浅玉色的锦袍,沾染了苏檀之血,瞬间便红了眼眶,连带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
“对不起,檀儿……”
可苏檀已然没了力气,生生昏死过去。
“来人!快唤叶郎中过来!”
半个时辰后,寝屋内药气弥漫。
叶无尘已施针止血,又敷上特制的金疮药。
而苏檀趴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咬出的血痕尚未干涸,人已因疼痛和失血陷入半昏迷。
谢危止屏退所有人,亲自拧了热帕子,一点点擦去她背上干涸的血迹。
指尖触及那些狰狞红肿的杖痕时,他手抖得厉害,眼中翻涌着滔天的痛与怒。
“对不起……”他哑声低语,一遍遍擦拭,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是我无能……没能护住你……”
昏沉中的苏檀似有所觉,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见到是他,竟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王爷……你哭什么……”
谢危止这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落了泪。
“很疼吧?”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疼……”苏檀诚实点头,却又摇头,“但值得。这一顿打……换陛下亲旨三司会审,换永宁伯府入狱,换福养院那些孩子一条生路,又换得王府再赢民心,多值得。”
她反手,轻轻抚过他湿润的眼角:
“王爷你别愧疚。夫妻本就该……同舟共济。你为我谋划前程,我为你担些风险,受点伤算什么?”
她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我们的路还长,今日之痛,他日必成我们登顶的阶梯。更何况,与你过去那些年的独自隐忍,独自承受相比,这点伤痛,真算不得什么。”
谢危止喉结滚动,将她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像握住此生唯一的暖源。
“檀儿,”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
“我答应你,今日你所受的每一分痛,他日我必让那些人,百倍偿还。”
苏檀虚弱一笑,扯了扯他的嘴角,想让他笑一笑:“只要你担心我就放心了,有叶师傅在,两三日我便能站起来,真没事!”
没有伤及筋骨,一切都好说。
“王爷,既然陛下已经下旨妥善安置福养院,想必明日就会有人去福养院,你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那里盯着,不要出了差错。”
“放心,本王早已安排好。”
他摸了摸苏檀的头,像安抚一只乖猫:“你且安心。”
这些谢危止早就安排了下去。
等次日清晨,福养院外已被一队禁军围得水泄不通。百姓远远围观,议论声如潮水般翻涌。
“听说是陛下亲自下旨,三司会审福养院案子,这些禁军是来保护现场,防止有人灭口的!”
“这么说来,那福养院里真有人背后坑害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简直欺人太甚!丧尽天良啊!”
“可不是么!若非临江王妃发现,还不惜冒着性命风险去敲了登闻鼓,福养院背后的黑暗,得瞒到多久去了!往后不得害死更多的孩子啊?”
“这王妃娘娘真是了不起,挨了二十廷杖都不改口,硬是告下了御状!她可是咱们大邕第一个敢敲登闻鼓的女子啊!”
“还有临江王,王爷自己身子也不好,还为百姓出头,这才叫储君之姿!”
“我看呐,太子之位非临江王莫属!”
赞誉之声如春风般吹遍大街小巷,流云也按照苏檀事先安排的,特意找人去打听。
将这些民心所向的言论,都如实告知了苏檀。
此刻的苏檀正侧卧在榻上,背后敷了厚厚的药膏,仍火辣辣地疼。
但这些消息,算是最好的慰藉了。
“不白受苦,值了值了!”
流云红着眼眶,心疼得直掉泪:“姑娘大义,只盼姑娘能快快好起来!”
“傻云儿,皮肉之伤,马上就能好起来了,你可千万不要担心。”
你先下去忙活,我再休息休息。
她白日里强撑着精神应付府里人,尤其是柳如霜和赵小怜她们几个,更是接连抢着要来照顾她。
但都被苏檀以想休息为由,婉拒了。
眼看明日就是接待羌国来访者的宫宴,谢危止忙着去部署,夜里便让苏檀先好生歇着。
她不想错过明日的宫宴,所以小心翼翼地想从床上起来走动,虽然能撑着走路,可疼痛还是如潮水般反噬。
罢了,叶师傅都说了,先养着,明日宫宴有必要时,再为她施针顶一顶。
只是此刻她辗转难眠,与那疼痛自我抗争着。
殊不知,子夜时分,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院墙,落在厢房窗外。
萧启元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却掩不住眼中翻涌的痛楚与挣扎。
他透过窗缝,看见苏檀蜷在榻上,单薄的寝衣被冷汗浸湿,紧贴在背上,依稀透出底下层层包扎的轮廓。
此刻她咬着唇,额发湿透,显然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那一瞬间,萧启元仿佛被拉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他与同窗动了手,被父亲用戒尺罚跪祠堂。
那戒尺一下下抽在背上,他咬牙硬撑,却听见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是苏檀。
她那时才十二三岁,穿着一身鹅黄襦裙,像只胆怯却勇敢的小雀,扑进来挡在他身前:
“伯父!还请手下留情不要打启元哥哥了!您要罚就罚我吧!”
父亲气得胡子直翘,戒尺高高扬起。她闭上眼,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却一步不退。
后来那一戒尺,落在了她手臂上,留下好几天才消的红痕。
她疼得眼泪直掉,却还对他笑:“启元哥哥,以后别打架了……”
那时的她,眼里心里全是他。
可他是怎么对她的?
嫌弃她出身商贾,嫌弃她不够明媚张扬,嫌弃她总是一副温顺怯懦的模样。
后来,他纳了阮君为妾,一步步地违背了当时对她许下的诺言。
再后来,她嫁给了谢危止。
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病弱残王。
萧启元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
悔恨如恶兽一般啃噬着他的心。
他究竟是怎样,把那样一颗全心全意待他的真心,践踏得一文不值?
如今,她将这真心全数给了谢危止。为他筹谋,为他挡风,甚至为他受这二十廷杖。
如今他们才是夫妻,才是同舟共济的伴侣。
而他萧启元,不过是个连为她受刑都不配的……外人。
他收住了想要进屋的步伐,强撑着情绪,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
这是他军中特制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有奇效,远胜寻常药材。
他趁着流云去换水的间隙,悄无声息潜入小厨房,将药粉混入药童刚煎好的汤药里。
药童毫无察觉,端着药盘走向厢房。
萧启元最后望了一眼窗内那个隐忍疼痛的身影,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当汤药端到榻边时,苏檀闻到了一丝不属于叶无尘所配药方的清冽气味。
她当年可是在药王谷混迹过多年的,对药材气味敏感的很。
“流云,”她轻声问,“这药……是叶师傅开的方子?”
流云摇头:“嗯,方才药童刚煎好送来的。”
苏檀眸光微凝。
她撑起身,舀起一勺药汁细嗅,那丝清冽气,她曾在萧启元身上闻到过。
以前他征战受伤,用的便是这种军中特制的金疮药,气味独特,她记得很清楚。
是他来过了。
偷偷潜入王府,将药混入她的汤药中。
苏檀垂下眼,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心中一片平静。
没有感动,没有波澜,甚至连恨都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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