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一味地盯着眼前已经面目全非的女人。


    那只手轻轻抚在她的脸颊上,看着那些伤痕,想到的是曾经他们的一点一滴。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也算不是有多深爱眼前这个女人。


    毕竟他是一国之君,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呢?


    他只是一直过不去,在她身上栽的跟头。


    也愤恨她对自己的背叛,对自己的漠视,一整个王朝都是他的,所有的人,都要臣服于自己!!


    可为何偏偏她就是例外?


    自己 给了她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也给了她无数别的女人企及不了的东西,为何她还是不屑一顾?凭什么呢?


    如今落到这种地步,又怎能不说,这是她咎由自取呢?


    他看着眼前听不懂人话,又看不清神情的女人,沉下了眼色。


    *


    另一边的京兆府。


    随着陆陆续续有人来领回孩子,李大人也是忙的不可开交。


    苏檀帮忙打了下手,核对登记好孩子信息。


    直到京兆府前院的人潮逐渐散去,夕阳的余晖将青石板路染成温暖的橘色。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苏檀站在廊下,看着院角那七个小小的身影。


    他们缩在一起,怯生生地望着四周,有的一只眼睛蒙着纱布,有的腿脚不便拄着粗糙的木拐,还有两个似乎听不见声音,只茫然地睁着空洞的眼睛。


    李大人面带愧色上前作揖道:“王妃娘娘,这几个孩子……都是近半年陆续失踪的,官府贴过告示,却一直无人来认。许是家中已无人,或者家人还没来得及来认领,亦或是……被家人遗弃了。”


    苏檀心头一涩。


    乱世之中,贫苦人家养不起孩子,尤其是有残疾的孩童,被遗弃者不在少数。


    这些孩子能在流民手中活下来,已是万幸。


    可能家人没有寻来,也有可能,和李大人所言一样,是被遗弃了。


    无论哪种可能,目前孩子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虽然京兆府会安排住处,但看到他们,苏檀便想起上一世自己没能护住的煜哥儿,心中有愧。


    于是想了一会后,断然开口:“大人,这几个孩子既然暂时无人认领,不如由我先带回王府照料。”


    “在此期间,劳烦大人继续查访,若有家人来寻,可以随时来王府接人。”


    李大人微微一愣,随后才深深一揖:“娘娘仁善,下官代这些孩子谢过娘娘。”


    于是苏檀便先带着这几个孩子回了王府。


    等到府内时,流云和王嬷嬷他们看到这几个小不点,都纷纷愣在了原地。


    “姑娘……”


    “娘娘,这是?”


    苏檀一笑,招呼赖嬷嬷过来:“嬷嬷,我记得咱们王府西侧有一处清净小院,你找人去尽快收拾出来,让这几个孩子先住下。”


    说完后又看向流云他们,言简意赅道:“这些孩子暂时无人认领,我先将他们安排在府中,也能落心一些,等他们家人寻来了,再放手让他们回家。”


    “这几日,就麻烦诸位好生照料下这几个孩子。”


    流云他们毫不犹豫的点头:“姑娘你且放心,都是些好孩子,咱们王府就缺少一些孩子稚气呢。”


    一旁的赖嬷嬷也连忙带着几个细心稳重的仆妇,先去将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铺上了柔软的褥子。


    王嬷嬷又亲自去库房,提了些银两,临时采买崭新的孩童衣裳与必备物品,小厨房那边更是准备好了热腾腾的粥点与甜糕。


    苏檀亲自领着孩子们入院。


    她蹲下身,与那个拄拐的男孩平视,温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约莫八九岁,左腿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闻言怯生生道:“狗……狗剩。”


    “狗剩不好听,”苏檀轻抚他枯黄的头发,被这名字给逗笑。


    “不如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叫‘安平’,好不好?平安的平。”


    男孩眼睛微微亮了亮,小声重复:“安……平。”


    “对。”苏檀笑着点头,又看向那个蒙着眼睛的女孩,“你呢?”


    女孩约莫六七岁,右眼蒙着纱布,左眼却清澈明亮:“他们叫我瞎丫……”


    闻言,苏檀又摇了摇头:“这也不好听,小姑娘家的,一定是要有个好闺名才行,以后叫‘明心’吧,心明眼亮。”


    她一个个问过去,给每个孩子都取了新名字。


    听不见的兄弟叫“静听”和“静闻”,另一个腿脚不便的女孩叫“宁步”,最小的那个才三岁、因高烧烧坏了脑子的孩子,她给他取名“康儿”。


    孩子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热粥的香气,柔软的被褥,还有苏檀温柔耐心的态度,渐渐让他们放松下来。


    那个叫康儿的小娃娃甚至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抓住了苏檀的衣角,含糊地喊:“娘……”


    一旁的仆妇连忙要拉开,苏檀却摆摆手,将康儿抱到膝上,拿湿帕子轻轻擦他的小脸:


    “我不是娘,是姑姑。以后,这儿就是你们的家。”


    她亲自给孩子们铺床,调整枕头的高低,又检查窗缝是否漏风。


    一如她曾经照料煜哥儿那般细致。


    夕阳的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微微弯腰整理被褥时,发间的玉簪松了,几缕青丝滑落颊边,她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谢危止不知何时到了院门口。


    他坐着轮椅,静静在廊柱的阴影里。剑书想出声通报,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就那样看着。


    看着他的妻子,那个记忆中曾经跳脱,精怪的少女,此刻却蹲在孩子们中间,眉眼温柔得像春日融化的雪水。


    她替明心调整蒙眼的纱布,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她又扶着安平练习用单拐走路,耐心地一遍遍鼓励,甚至亲自将粥吹凉,一勺勺喂给康儿,唇边噙着浅淡却真实的笑容。


    这样的苏檀,是他从未见过的。


    眉眼处处流露出本能的怜爱与温柔。


    谢危止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感觉陌生而温暖,让他常年冰封的心湖,悄然漾开一圈涟漪。


    他想起了密道里那些冰冷的谋划,想起了十余年隐忍复仇的黑暗岁月,想起了自己这双“废”了多年的腿,和体内日日夜夜啃噬生命的毒。


    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活在阴影里,不见天日。


    直到她出现。


    她把他从黑暗中拉出来,替他煎药,为他挡风,陪他同生又共死,甚至……为他谋划江山。


    而现在,她蹲在夕阳里,给一群无家可归的残疾孩童取名字,铺床褥,喂热粥。


    那样寻常,却又那样……动人。


    “王爷?”苏檀终于发现了他,起身走来。


    她还想着等安顿好孩子这边,再去和他说这事呢。


    没想到他已经提前过来了。


    谢危止回过神,目光落在她微乱的鬓发和沾了粥渍的袖口上,忽然伸手,替她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来看看你。”他声音有些低哑,“也来看看这些孩子。”


    苏檀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着那些已经放松下来、小口小口喝粥的孩子们,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们很乖。我想着,若一直无人认领,就留在府里养着。王府不缺这几口饭,等他们大些,有手艺的学手艺,能读书的送学堂,总好过流落街头,被人欺辱的好。王爷,你觉得呢?还是说……把他们送去福养院?”


    邕都是有福养院的,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很多就被送去了那里。


    不过那里孩子多,并不是每一个都能得到好的照料,尤其是这种已经自带病痛的。


    谢危止也是摇摇头:“正如你所言,王府不缺他们一口吃的,养着便是,你是主母,你来做主。”


    闻言,苏檀笑了笑,欣喜之意从眼底溢出来。


    谢危止静静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忽然问:“檀儿这么喜欢孩子?”


    苏檀一怔,耳根微热,却坦然点头:“自然。孩子是这世上最干净的存在。”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中带着某种柔软的期许:“王爷呢?”


    谢危止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掌心因劳作而微微发红的皮肤,声音低沉而郑重:


    “从前不觉。但现在……若是我与你的孩子,我会用性命去护他周全。”


    一句我与你的孩子,苏檀忽然耳根发热。


    她从未想过,这一世自己会有孩子?


    起初是因为觉得谢危止大概身子不行,可现在真相已解,她好像,也能想一想了?


    “檀儿。”


    谢危止垂眸凝视过来,认真问:“我们生个孩儿好不好?”


    第267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苏檀微微一愣,但对上谢危止极其认真的神情,知道他并不是在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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