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疼吗?”刚刚追公交时,存真的速度比梦章还要快些。
“疼啊,你看看你看看,都是紫色的,怎么可能不疼,平路还好一些,别爬楼就行,可惜咱们班在五楼,五楼!人为什么要上学?”存真又要问。
人为什么要上学?教室为什么在五楼?都是梦章解答不了的问题,她搀扶着存真爬到可恶的教室,女孩们招呼着迎上来,这个喊“真真”,那个也喊“真真”,存真从包里掏出咖喱蟹黄卷分给大家,说是家里新做的,保证好吃。
“哇!谢谢真真,小乔说你家是开面馆的,在哪里呀,我要去吃!”
“好呀好呀,最近有蟹黄生煎,要吃的话得早点来。”
......
有人拉住她的胳膊,有人扶起她的手腕,存真笑说哪有那么娇贵啦,再之后,梦章便听不清了,她与她之间隔了一米,之后是两米,存真和朋友们说笑着走远,没有回头看。
她的身边总是围着许多人,女孩们趴在一起做测试题,研究星座运势,试图通过杂志上的ABCD分析出试卷上的ABCD,梦章自然不懂,起身打水,一次两次三次,鼓起勇气尝试和存真说话,犹豫几秒,又通通作罢。
她要和她说话,又不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她说话。
上午最后一节课前,梦章总算在楼道里堵住她,要午休了,存真腿上有伤,不能跑动,那或许......或许她可以帮她打饭。
她记得早上她说过,她的腿很疼。
存真笑眯眯的:“你......中考八百米及格了吗?”
她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愣愣点头,见存真笑得更开心,找来小一要回自己的饭卡。
梦章这才想起,她的朋友这样多,自然不缺帮她打饭的人。
可她却把饭卡要了回来,握住她的手,摇啊摇,郑重其事:“梦章同学,此等大任,交给你啦!”
梦章心里答,保证完成任务。
然而心有余,力不足。
食堂抢饭算得上高中竞技项目,她经验浅,体力差,追着人群冲出去,前脚跟不上后脚,后脚又乱踩前脚,人还没有回过神,腿已经打软罢工,重重摔在了地上。
学校后院正在修路,土气狼烟,梦章手腕落地,狼狈地滚了两圈,一连串尖锐的小石子划伤了她的胳膊。
执勤老师吹着哨子前来解救,声音磕绊踉跄,像一串喘不上气的哭嚎,也不知道到底谁是受伤的那个。
老师顶着一张初入职场的年轻面庞,估计刚入职不久,没想到刚开学,眼皮子底下就出了这种事儿,看见梦章胳膊上的伤口,一脸学生家长马上就要打上门的恐慌。
问她疼不疼,问她还有哪里疼,问她是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几句话话赶话,一顿唠叨后才想起来,快去医务室啊!
梦章是个标准的小机器人,做事思路如同做题,只能一步一步来,先写第一步再写第二步,她从回答问题,去医务室,安抚老师这三项中果断选择了第四项——先吃饭。
她是来帮人打饭的,这件事没完成,不能做下一件事。
执勤老师是个脑子宕机的新手,在“执勤期间不能擅离岗位”的规则下犹豫了两秒,被梦章成功逃脱,食堂里人挤人,大家忙着抢饭,没人察觉梦章的异样,直到一个女生的视线对上她胳膊上的血,发出一声惨叫,周围的人才被惊动,纷纷大呼小叫着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摔成这样都要来吃饭,可见是真饿着了,大家心照不宣准许她插队,还帮她把东西端到了座位上。
她左鞠躬,右也鞠躬,吓得两个小姑娘大叫:“你快吃吧!”
就在这时,存真姗姗来迟,一桌子艰难打到的饭,她一口没吃,硬拖着梦章去医务室,到了医务室,她不由分说,按着梦章坐到座椅上,梦章还要挣扎,被凶巴巴地瞪了一眼,便不敢乱动了。
存真唠唠叨叨嘴里不停:“一根筋,傻脑袋,你这以后可怎么办,算了,你就跟着姐混吧,有姐一口饭,就有你一口粥喝。”
梦章见老师站在远处,对着碘伏笑话她们的孩子话。
存真嘀咕着帮她拍干净身上的土,梦章沉默挨骂,由着她摆弄,下一秒,她忽然伸手触碰她的头发,梦章不喜欢肢体接触,下意识去躲,眼睛一瞬间闭起来,再下一秒,存真碰了碰她的睫毛。
有点痒,像一只小飞虫划过,她不自在。
“干嘛,我又不会打你。”
存真半蹲着,微微歪头看她,目光好奇打量,小狗一样热情又亲昵。
梦章不知道她在好奇什么,但她记住了这双眼睛,小狗般亮晶晶,没人能看到的尾巴生在存真身后,神气的、骄傲的、可爱的。
梦章与小狗对视,某个瞬间忽然恍惚,她察觉自己似乎想要拍拍存真的头,这想法好奇怪,她眨眨眼,忙把念头压回去。
老师拿来药和纱布,存真立刻把手指插进梦章的指缝,紧紧握着:“你怕不怕疼,怕疼就抓住我的手。”
还好,其实并不疼,或许是有些麻木了,又或许是梦章的注意力都在那只被紧握的手上。
两只手握得很紧,分不清是存真怕梦章紧张,还是梦章自己紧张,正如掌心交缠在一起的柔和温度,连着双方的心跳,无从分辨。
存真揽着她的肩,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不怕不怕。”
她不怕的,她十七岁了,又不是小孩子,但梦章只是垂下头,没有松开紧握她的手。
之后一段日子里,几个女孩承包了两位病号的打饭工作,下了课,女孩们便跑到存真座位旁,亲亲热热,叽叽喳喳,整日聚在一起说闲话。
梦章听不大懂追星动漫偶像剧,只听见一声声笑闹的“真真”从后排传来,她悄悄回头看,见一群人叠成小山躺倒在座位上,不知道在开心些什么,笑得东倒西歪。
梦章百思不得其解,算题的笔尖在正弦公式后停留两秒画出一条直线,而后是一条歪斜的竖线,一竖、一横折、在写一个三......有人来拍她的肩,梦章突遭惊吓,一把拽掉草稿纸。
佩佩被吓一跳,忙说:“你在做题吗?我吓到你啦?我来帮你打饭,你想吃什么?”
梦章缓了缓神:“都行。”
“那好,今天周三,周三有红烧带鱼,一个带鱼两个青菜,汤要紫菜蛋花的,可以吗?”
梦章点头说可以,倒是存真不可以,她问:“你不是不吃鱼吗?”
梦章的确不吃,但又不愿麻烦别人,因此女孩们来问,她总说都行。
存真替她说:“不要油腻的,不要鱼,不要内脏,哦,也不要蘑菇,她菌菇过敏,但是我要椒盐蘑菇,谢谢佩佩!”
梦章跟着说:“谢谢佩佩。”
佩佩、叶子、小雨、小一......女孩们差不多的个子,差不多的发型,差不多的声音,梦章总也分不清,只记得她们都是存真的朋友,上午第三节课后,她们来问她要饭卡,至于吃些什么,却是听存真安排。
她们默认她们是好朋友,原因不得而知。
后来一整个高中都是这样,常能听到人说:
——你不去找梦章吗?
——你不和真真一起吗?
——梦章在哪里?你去问问真真呀?
人群散去,两个病号互相搀扶着挪去食堂,整个教学楼静悄悄的,只有她们两个的说话声轻轻回荡,许久之后,梦章已经记不清她们说过什么了,只记得那段路一直很热闹。
存真要讲上午的课,要讲下午的天气,拐个弯看见楼下的树,忽然问,北城真的到处都是柳树吗?她在网上看到的,到了春日,柳絮毛毛满天飞。
对于梦章来说,这样天然热情的人像个火炉,她总要躲远些,怕飞溅的水会烫到自己,但在存真这儿,她反倒觉得自在,或许是因为存真走得很慢,又或许是因为存真从不会说:“无聊,你这人怎么都不说话的?”
存真总能寻来很多有趣的东西,上一秒拉她看楼下,说校长秃顶了,又去指一旁的垃圾桶,说自己在那边捡到过蘑菇,下一秒忽然戳戳她的脸,细细打量,你皮肤好白啊,你的脸好软啊,你平时用什么牌子的面霜?
梦章疑心她拉她看楼下只是虚晃一枪,都是为了摸她脸做的假动作,刚要脸红,存真又寻来别的事情:“你看,那个云,像放屁小狗。”
放屁小狗、玩球小猫、打滚小乌龟,总之地上走的天上飞的,只要被存真看上,都有其乱七八糟的可爱之处。
她说,她跟着歪头看,其实梦章分不清究竟是哪一朵,天上的云都差不多,一朵大的,一朵小的,但她说是放屁小狗,那小狗必然是大的那一朵。
那年秋天,她们看过很多次云,两个病号拿着假条,换来一整个月不用跑操的自由。
大课间,梦章写题,存真也写,人在座位上,心不知道飞去哪里,过一会儿人也飞走了,梦章看她趴在窗口仰头看天,嘀咕着:“今天天气真好,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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