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章永远惊讶于大家的交友速度,也惊讶于大家的瞬移速度,不过三秒,全班四十五张桌子,四十四张都在吱呀作响,书本声、拉链声、书包甩到肩上的撞击声,伴随着一声声轻快的呼朋唤友。
“走啦,磨蹭什么!”
磨蹭什么?
要说全班只有一张桌子稳如泰山,一定是第一排正中这一张,班里飞出去一半人,她还在查看今日作业明细,不过半分钟,又飞出去大半,她细细清点着装好的习题册,等她用0.1倍速的功夫忙活完,回过头,别说债主不在,大门都要挂锁了。
到了公交车站,落日已经跌进沿路的江,梦章看着脚下的砖发呆,有蚂蚁搬家,领头的蚂蚁举着一块食物残渣,雄赳赳气昂昂,她帮忙踩平凸起的砖块,看蚂蚁军队顺利爬下斜坡。
公交车进站的播报声自左侧传来,她抬头,看见存真。
这么晚了,为什么还没走,她明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这一次,她只来得及看清她的侧脸,对方扭头上车,似乎不想和她交谈,她也紧跟着上车,两人一个在后门,一个在前门,中间隔着十余人,四扇窗,目光看向街道的车水马龙。
夏日傍晚的云霞绚烂又短暂,最后一抹明黄与橙黄目送公交车驶远,让位于迅速降临的黑夜与城市霓虹,右手边敞开的车窗钻进一束风,梦章去看那风,视线偏转十五度、三十度、四十五度,风停在存真肩膀上。
只一秒,她见她翻开书包戴上耳机,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快速转过身,公交车驶入隧道,梦章的视线彻底暗下来。
开学第一天结束了,夏天也要结束了。
有乘客关上了窗,车厢里只剩下冰凉的空调冷气。
她与她家只相差两站,六分钟,到了面馆附近,梦章自前门下车,不敢回头,也不敢乱走,直到公交车驶远才察觉身后没有人,她开始恍惚——刚刚她出现过吗?还是自己的幻觉?
或许只是天气太热了。
余记面馆就在拐角处的巷子里,梦章磨蹭着往店里去,进门处仍是那天那位前台大姐,看见她,表情稀松平常,看起来并不记得自己是这家女儿的“朋友”,也对的,她有很多朋友。
梦章照旧点了上次那几样,白汤面、烂糊、紧汤、免青,配一盘清炒虾仁,刚好二十五元。
窗边的位置仍旧空着,她莫名松一口气,路过拐角楼梯,余光顺着老旧地毯向上看去,地毯是褐色的,样式陈旧,有两处翘了边。
上楼去了吗?她?
梦章舀起一勺虾仁放入面碗,虽有降温,但天气仍旧炎热,她有些提不起胃口,晚风听闻她的祈祷,又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动汤水泛起微弱涟漪,前门被人推开,吱呀一声响,这微弱的风瞬间穿堂而过,卷起梦章额前细碎的发。
推门的人仍旧热闹着,先喊玲姐,塞给她一只小布丁,又招呼妈妈,隔得远,梦章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只看见那件蓝白色校服在前台转来转去,手舞足蹈,梦章竖起耳朵,费力捕捉着只言片语。
——认识的人呢,有一个,不怎么样。
她在这句轻飘飘的话里得到确切的答案。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
她原以为她们会是朋友的,就像她原以为前台大姐会记得她的脸,点菜时刻意压低声音偏过头,现在想来只觉得此地无银,欲盖弥彰。
她是她在这个城市认识的第一个人,而她呢,她在这个城市认识很多人,有很多朋友,不缺她这一个。
游船还没来,梦章却不想等了,推门离开时,看见门外海报上画着两只蟹黄生煎。
她没吃过,也不想吃了。
这个念头坚定了十四个小时。
第二日课间,跑操喊号声足有一百分贝,似乎要震碎教室窗户,存真小声又结巴的解释:“我昨天,不想开学,就有点想哭,你懂吧?”
好奇怪,她的声音那样小,但她听清了。
梦章懂,也不懂。
她也不想开学,没有人喜欢上学,但存真真的不喜欢吗,那为什么在大厅里蹦蹦跳跳,那么开心,如果不是因为上学,又是因为什么?同她一起分享那份开心的女孩呢?她是谁?朋友吗?在哪个班?
......
存真郑重其事地看着她的眼:“没有讨厌你。”
于是梦章便没有问题了。
她絮叨着说着:“蟹黄生煎吃了吗?再不吃可就过季了,吃的话要早起,我家八点就卖没了。”
八点其实已经很晚了,第二天,梦章乖乖去吃蟹黄生煎,凌晨六点半推开余记面馆的门,比第一锅生煎还要早上十分钟。
七点半上早读,存真一连拍死五个闹钟,将近七点才从床上爬起来,她的魂还在睡,空留一副□□头重脚轻地往楼下爬,靠在楼梯拐角闭着眼嘟囔:“玲姐,我想吃小馄饨。”
下一秒,馄饨香气送到鼻尖,玲姐轻车熟路,拎起她的衣服领子把她按到座位上,抓过勺子就往她手里塞,一连串动作水到渠成,还不耽误她看表。
存真刚睁眼,就听到头顶传来死亡倒计时:“都六点五十五了,给你十分钟吃饭,五分钟洗漱,不然赶不上下班车了。”
“这么烫!十分钟吃不完!”
存真抗议,被妈妈拍了后脑勺:“那你倒是早起啊!你看看你们学校的学生,六点半就来吃饭了!”
谁啊!谁能馋成这样?
存真带着一脸怨气看过去,和梦章四目相对。
“哎,你怎么来了?”
梦章还是呆呆的样,戳戳面前最后一只生煎,言简意赅:“吃饭。”
玲姐在一旁问:“你认识啊?”
“嗯,我们班同学,何梦章,之前来过的。”
梦章眨了下眼,她居然知晓她的名字。
妈妈又要说:“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你!”
存真怒吼:“妈!”
她端起碗挪到梦章那一桌:“吃完了是吗?”
“嗯?”梦章点头。
“那你帮我吹吹,太热了太热了。”
存真把滚烫的馄饨推到两人中间,梦章不解,但乖乖照做,两人对着吹了两分钟,可惜馄饨这种东西实在难吹凉,存真吃一颗,龇牙咧嘴十秒钟。
她被烫得面目狰狞,嘴上还有力气说话:“梦章,你妈妈姓何?你爸爸姓章?还是你爸爸姓何?妈妈姓章?”
梦章摇头:“都不是。”
“啊?那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嗯......我妈妈姓何,有一天她做梦,梦里有一个小女孩和她要一枚小花印章,然后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存真思考两秒,笑得不怀好意:“那你应该叫何小花呀?”
梦章抿了抿嘴,好难听。
“何小花。”
没人理会她。
存真笑眯眯的:“何小花。”
仍旧没人理她。
忽然,她想起什么,放下勺子朝楼上跑去,很快又背着手跑下楼,冲到梦章面前:“小花同学,让我猜猜,你现在最需要什么东西呀。”
“什么东西?”小花同学总算开口。
“噔噔蹬蹬。”存真举起一顶帽子,遮阳帽,几日前她落在店里那一顶,她保存得很好,很干净。
梦章昏昏沉沉好几日,自然不记得这帽子丢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有人为一顶随处能买到的帽子,在日日等她。
“外面出太阳了,你又怕晒,刚好帽子落在店里了,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这也是一种缘分。”
她絮絮叨叨讲着这帽子是怎么发现的,她又是怎么叮嘱店里人的,可惜等来等去没人来,她觉得这帽子挺好看的,虽然是基础款,但是颜色干净,衬得人肤色很白......
存真话实在太多,十分钟过去,馄饨只吃了半碗,还剩最后五分钟,她连忙跑去洗漱,梦章拿来勺子搅动着吹不凉的馄饨,等存真整理完毕冲下楼,囫囵着咽下最后两颗。
七点九分三十六秒,她嘟囔着喊:“小花同学,上学去了。”
梦章坐着不动。
“走呀?”
存真迈出两步又撤回来,梦章不说话,只看她。
“这位同学!再不走就迟到了!”
存真捉住她的胳膊,去握她的手。
“梦章!”
“好啦好啦,梦章梦章!何——梦——章——”
第12章 何梦章·十八岁
前日摔出的淤青仍是骇人的紫红色,过去两天了也不见好,存真挽起裤腿,左看右看,叹一口气。
“你说,揉一揉鸡蛋会不会好得快些?”
“鸡蛋?”梦章与她并排坐,公交车上都困倦的学生,她们两个压低声音,似是耳语。
“对啊,我看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
“不知道。”梦章老老实实答,“可能药膏更管用吧。”
药膏吗?怪麻烦的,存真最讨厌黏黏糊糊的东西,还是算了,她放下裤子,手表不小心剐蹭到伤处,痛得她倒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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