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在苏黎世纹的。”
陆承舟没有问为什么。
沈焱也没有解释。
陆承舟收回手,替他将浴袍拢好,腰带绕过去,在身前打了一个结。
“坐好。”
他拿起吹风机,插上电源。
低沉的风声很快填满房间。
陆承舟的手穿进沈焱湿透的头发,将纠缠在一起的发丝慢慢拨开。动作算不上熟练,却很耐心,手掌偶尔擦过后颈,温度也始终控制得恰好。
沈焱靠进椅背,透过镜子看他。
陆承舟始终垂着眼。
好像刚才在露台上拨开人群、一路将他带出宴会厅的人,根本不是他。
沈焱抬起手,解开了陆承舟刚刚替他系好的腰带。
镜子里,陆承舟的眼睛抬了一下。继续替沈焱吹着头发。
浴袍失去束缚,衣襟随着沈焱的动作松开。陆承舟将贴在他颈侧的头发拨向另一边时,一道很浅的伤痕从肋下露了出来。
吹风机停在半空。
那道伤已经淡了,贴着腰线横过去一小段。若不是离得这样近,根本不会注意到。
陆承舟关掉吹风机。
“怎么弄的?”
沈焱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玻璃划的。”
“什么时候?”
“前年。”
“怎么回事?”
沈焱向后靠着,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一个画廊主喝多了,想睡我。”
陆承舟握着吹风机,半天没有动。
“后来呢?”
“后来?”
沈焱笑了一下。
“我把他送进了医院。”
陆承舟脸上没有多少变化,握着吹风机的那只手却绷得很紧。
“丁任安排给你的那些人呢?”
“在外面。”
“他们是摆设?”
“是我不让他们进来。”
陆承舟将吹风机放到梳妆台上。落下去的声音有些重,震得旁边几个玻璃瓶轻轻碰在一起。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焱转过身,抬头看他。
“告诉你以后呢?”
“你会让人把我从巴黎带回来,还是再给我多安排几个保镖?”
“至少不会让你一个人处理。”
“我处理得很好。”
“留下一道伤,也叫很好?”
“总比被人睡了好。”
陆承舟下颌绷紧。
“沈焱。”
“我让他们不准往曜京递消息。我说,谁敢告诉你,我就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
沈焱说得随意。
“阿尔卑斯山的野雪,公海潜水,或者找一面没有保护点的岩壁。”
“沈焱!”
这一声终于失去了平日里的克制。
沈焱脸上的笑也随之淡了。
“所以他们不敢。”
“你拿自己的命威胁别人?”
“他们怕的不是我。”
沈焱从椅子上站起来。
两个人之间原本就没有多少距离,他这一站,几乎与陆承舟贴在一起。
“他们怕的是你。”
“他们知道,我要是真出了事,先疯的人一定是你。”
陆承舟没有反驳。
那一刻的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加清楚。
沈焱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笑。
陆承舟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方才泄露出来的情绪已经被重新压了回去。
“从今天开始,你待在我视线里。”
沈焱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怎么个待法?”
他朝前走了半步。
陆承舟没有退,肩背却明显绷紧。
沈焱的手落到他腰间,指尖勾住那条系得规整的睡袍腰带。
“同吃?”
他抽松一边。
结没有完全散开,衣襟却随之松了些。
“出门也跟着?”
陆承舟抬手扣住他的手。
沈焱没有挣开,反而借着这个姿势向前靠近。两个人的手一起压在陆承舟腰间。
“还是——”
沈焱抬眼,声音低下来。
“同睡?”
陆承舟盯着他。
“把手拿开。”
“不是你让我待在视线里?”
“沈焱。”
“我在呢。”
沈焱的手没有继续往下,却也没有离开。
他贴近陆承舟,呼吸落在那截绷紧的下颌。
“这么怕我出事。”
沈焱望着他。
“你明明——”
陆承舟偏过脸。
后半句话没有来得及说完,沈焱已经吻了上去。
唇贴住的那一刻,陆承舟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一秒。
两秒。
沈焱的手从腰带上离开,落到他腰后,将人带近了一些。
那个吻终于有了一点回应。
很轻,也很短。
短得几乎像沈焱的错觉。
他退开半寸,想看清陆承舟的神情。扣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却忽然收紧,重新将他拉了回去。
沈焱呼吸一顿。
下一秒,陆承舟吻住了他。
那一下不再是被动承受。
陆承舟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落到腰间,把人牢牢带向自己。
沈焱闭上眼。
他等这个吻,已经等了五年。
或许比五年更久。
可就在他要抱紧陆承舟的时候,腰间的手忽然松开。
下一秒,他被推了出去。
力道不重,却足以将两个人分开。
沈焱向后退了半步。
披在肩上的浴袍被方才的拉扯弄散了,腰带垂在一侧,心口和肩颈重新露出来。
他没有理会,只看着陆承舟。
陆承舟退到桌边,双手撑住桌沿,呼吸还没有恢复平稳。
“你刚才回吻我了。”
陆承舟没有看他。
“我靠近你的时候,你身体明明有了反应……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要躲?”
“我可以错。”
陆承舟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不行。”
沈焱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这句话。
他低头笑了一声。
“又是这样。”
“如果我刚才就是要了你,你能把我怎样?”
“我练了十年自由搏击。就你那一下,如果我真想——你根本推不开我。”
陆承舟没有出声。
“可我想要的不是这样,我要你愿意。”
沈焱等了几秒。
依然没有等到一句回答。
他抬手很轻地蹭了一下眼角,转身往门口走。肩上的浴袍本就滑落了一半,这一动,便顺着肩线一点点往下滑。
他也没有抬手去拢,像是根本不在意。
也像是,故意不在意。
走到门边时,睡袍终于无声坠地。
壁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腰间那条浴巾经过方才的拉扯,也跟着晃动,松一分,再松一分。
终于,也轻轻坠在脚踝。
沈焱没有回头,也没有弯腰去捡。
他就这样走过那段不长的走廊。
没有遮掩。
也没有再向身后的人讨要什么。
走到自己房门前,沈焱握住门把。
“陆承舟,你可以不选我。”
他停了一下。
“但你别想再用任何人替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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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焱推门进去。
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廊里只剩下落在不同位置的浴袍和浴巾。
陆承舟站在主卧门口。
睡袍的腰带被抽松了一半,衣襟也没有重新整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就是这只手将沈焱拉了回来。
也是这只手,最后又把人推开。
陆承舟在门口站了很久。
终究没有追过去。
走廊尽头,沈焱的房间里没有开灯。
他摸到床边,随手扯过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勉强遮住身体,也像是终于感觉到了冷。
沈焱在床边坐下,抬手捂住脸。手掌压着眉眼,呼吸闷在指缝间。
刚才那个吻仍然留在唇上。
陆承舟回了他。
可最后,他还是不要。
那些被压了很多年的记忆也在这一刻重新找上来。
八岁那年,他也曾抓住父亲的裤脚,求他不要走,换来的是重重落在肋骨上的一脚。
后来,他守在母亲身边,求她吃一点,求她再看自己一眼。握在掌心里的手,最后还是失去了温度。
再后来,外公把机票放到他面前,告诉他必须离开曜京。
他想留住的人,总会推开他。
一次比一次更远。
他早该知道,伸手这件事落在自己身上,从来没有什么好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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