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回国,就看见应洵之喝了她那杯酒。


    其实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甚至旁人未必会在意。可我看见了,心里那点好不容易被压住的东西,一下子又翻了出来。我承认,那一刻我又要发疯了。我根本没有变好,我只是一直被关着,一直被按着,一旦重新看见她,重新看见她和应洵之站在一起,那些没被治好的东西就全活了过来。


    所以我不惜一切代价,又把她带走了。


    我以为我至少还能赌一次,赌她会不会在那样的时刻,哪怕有一秒钟动摇。可我没想到,应洵之比我更疯。他居然敢拿车截我,宁肯撞上来也不让我的车开走。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一直恨他不是没有原因的。


    因为他总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再后来我又知道他和完颜还有牵扯,我气得直接去酒吧找他对峙。那时候我脑子里其实已经乱成一团了,我只知道,苏墨桥已经被伤过太多次,我不能接受他还跟那些欺负过她的人纠缠不清。


    结果苏墨桥也来了。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看到我和应洵之对上,就下意识站到中间。她可能是怕我又失控,怕我又伤他,所以硬是把我往外拉。可她把我拉走之后,自己却在马路对面晕倒了。


    应洵之把那叠病理报告甩到我脸上的时候,我其实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直到我一张张翻过去,我才终于知道高三那年的真相。


    原来那些流言,那些排斥,那些人看她时异样的眼神,那些她最终病倒的日子,全都和我有关。是我自以为是地跟着她、等她、护着她,是我找人打钱程,是我让那些本来就肮脏的人有了借题发挥的机会。


    我曾经自以为是的“陪伴”和“保护”,最后全都变成了勒在她脖子上的绳子。


    我到那时才幡然醒悟。


    可那又有什么用。


    我气得想把那群高中欺负过她的女生全叫过来,一个一个算账。可名单都还没理完,我自己就先笑了。


    罪魁祸首明明是我。


    那些人只是顺着恶意往前推了一把,可最开始递出那把刀的人,是我。


    苏墨桥那天看着我,很平静地说:“不要再见面了,林虞,你还想看我再生一次病吗?”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从来没想过要她病,可事实就是,她每一次最难受的时候,几乎都有我的影子。


    后来我要出国那天,那几个女生里有一个,叫李月吧,给我打了电话。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在精神病院的事,拿这个威胁我,让我上那艘船。我原本懒得理,可后来才知道,真正设局的人是钱程。


    他是来报复我的。


    为了当年那条被打瘸的腿。


    我到船上才发现事情不对,等再见到苏墨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她居然也在船上。钱程把她推下游艇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等我扑过去,她人已经失了重心。


    太难了。


    海浪太急,甲板又滑,我拼命去够她的手,她掉下去那一秒,我几乎是本能地跟着跳了海。


    我其实最怕水。


    小时候去河边我都不敢走太近,长大了也一样。可那天掉进海里的时候,我连怕都顾不上。我只记得我把她往上托,尽可能让她浮着,不让她呛太多水,不让她沉下去。后来撞到了哪里,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全身都疼,疼到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再后来,就是漫长的昏迷。


    醒来以后我才知道,是应洵之把我转去了马里兰州的霍普金斯医院。


    我本来以为,等我睁眼,身边最多只会有医生和仪器。可他们告诉我,苏墨桥来过,一直都来。那时候我已经昏了三个月,她几乎每天都待一会儿,跟我说一些很琐碎的事。


    到这我才恍恍惚惚有点印象起来,我记得她说。


    说医院旁边公园里的小猫和小狗。


    说今天天气很好,树叶颜色很好看。


    说楼下那个卖热狗的老板脾气很差。


    说护士台那个姐姐今天又偷偷给她多塞了一颗糖。


    其实都很没意思。


    可她就是每天都来,说一点,再说一点,好像笃定我总有一天会听见。


    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一次。


    她说她那段生病的时间里,也觉得活着很累,累到一天二十四小时,连睁开眼都要先鼓很久的劲。她说着说着,忽然哭了。她哭得很安静,眼泪掉下来,却还是要坚持一字一句地和我讲。


    她说,她很幸运。


    她妈妈在,身边也有很多很多爱她的人,大家都在拼命把她往外拉,所以她最后能走出来。可我没有。我周围的人,连我的父母都只会把我当成疯子,当成不能提、不能碰、最好彻底修掉的一块烂肉。


    所以她要来拉我。


    她说,她想让我知道,这个也界不是只有阴湿、锁门、药片、诊断书和白墙,它也有阳光,有风,有小狗会在草地上打滚,有人会坐在病床边一遍遍叫你的名字。


    她说,林虞,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也界其实是好的。


    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抛下你,也不是每一种爱最后都会变成伤害。


    你只是太久没见过光了。


    我那时候听着,忽然就信了。


    也许就是那一刻,我觉得,活下去好像不是惩罚。


    所以我醒了。


    可醒过来以后,我反而不想见她了。


    我已经从她那里拿走过太多东西,童年、信任、平静、正常上学的日子、一个女孩本来该有的无忧无虑。我没有资格再要她继续站在我这里。


    所以最后,我只给她留了一把望山居的钥匙。


    从医院出来以后,这一年我去了很多地方。


    斐济,帕劳,大溪地。


    现在我在哥斯达黎加,这次身边多了那个黏人精,他放暑假了。


    有时候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旅行,还是在流放。只是我终于不想再待在英国那样潮湿的地方了。


    因为现在不一样了。


    我每天都在太阳底下走很久,我到的每一个地方,空气是热的,风也是热的,衣服晒一会儿就会有太阳的味道。我有时候坐在长椅上,看见有人牵着狗慢慢走过去,会忽然想起她以前说过,她最喜欢晒过太阳的被子味。


    我现在过得,至少看起来还算正常吧,应该是。


    会好好吃饭,会好好睡觉,会在傍晚给自己买一杯冰咖啡,会在清晨被阳光照醒,而不是被护士推门叫醒。


    只是有些时候,太阳太好了,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起她。


    慢慢来吧,反正往后余生真是漫长得一眼望不到头,也不急这一时了。


    第76章 旅游一


    苏墨桥二十岁生日那天, 两家人又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去年她生日的时候也如此,不过那时是两边父母第一次见面。


    这次是应洵之刚结束完CFA比赛不久,比赛不累,反倒是连着一个多月的大大小小的采访让他累得不行。


    丈母娘一见着他顿时心疼得不得了, 桌上忙着给他夹菜, 饭吃到一半时, 冷不丁听他来了句, 说暑假要带她女儿去国外。


    美名其曰,度蜜月。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再结合他当时的表情, 整个包间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苏墨桥差点被汤呛到。


    也就错过了对面黎女士精彩纷呈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大概是觉得丢脸, 抚了抚额头, 坐她旁边的应处表情稍微控制地好些, 但难免也外露出丢脸的神情。


    就求了个婚, 证都没扯, 不理解这小子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简直了, 谁管他要去哪,还非得说是度蜜月。


    空气静谧不算久,还是应处先开的口, “准备去哪?”


    应洵之面不改色地握住身旁女生的手,脸朝向的是另一边, "阿曼穆桑代姆半岛,阿拉伯那块,我安排好了, 叔叔阿姨你们不用担心。"


    本来他就只是打算跟他岳父岳母交代一下而已。


    苏墨桥竭力忽视对面的视线,心想阿姨您别看我,我也是刚知道的。


    回去的路上苏墨桥在手机地图上找到这个不大甚至算得上偏僻的地方,她能大概猜到一部分原因是他本来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剩下没想明白,于是没忍住问他,“为什么要去那里呀?”


    当时车在等红灯,他沉默了一会儿,半降的车窗有夜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因为我们错过了不止一个夏天。"风把他的话吹进来。


    他转过头来对上她呆愣的眼神,"有时间了,欠你的,总得补上吧。"


    她被他的笑晃了心神。


    转眼到出发前一天晚上,唉,算了,她甚至都不想回忆那天晚上。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付终然那几个知道了他们要出去度蜜月的事,一早就开始在群里疯狂@应洵之,因为他们打电话他不接,没办法,结果群里也不回,就只能在朋友圈公开处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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