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桥没有在演戏,她是真被转移了注意力,皱眉回想了很久,她似乎记不得,干脆问,“那你后来回了吗?”


    “恶作剧有什么好回的,我直接删了。”他像是不愿提及,因为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她听不出这其实是他的故作轻松。


    因此她毫不怀疑,毕竟是应洵之的作风,话题被顺其自然转移。


    “那就好,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好奇怪啊应洵之,你知道吗?最近我脑子里总是感觉嗡嗡的,很吵,上课都要坐第一排才能听清教授讲的,你说,要是你平时跟我说话再大声点,是不是就能把它们都吓跑了?”


    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应洵之沉默了好几秒才勉强理解她的话,是已经到无法忍耐的地步才要自顾自脱口而出了吗?


    应洵之也终于明白她连日来的所有的不正常,他心疼,这是求救,她自己都不知道,身体在一边承受愧疚痛苦时,一边又拼了命地在靠近爱。


    越靠近爱,拉扯着愧疚的那端绳就让她更痛苦,绳子已经紧绷到她无法再靠近他一步,所以发出信号让她停下来。


    事实证明陪伴和靠近爱无法让人痊愈,连最基本的吃饭睡觉都满足不了,他痛心,他要为自以为是买单。


    还怎么敢苛责怨怼,只能更加小心翼翼把她搂进怀里,哄她吻她,像往常那样一遍遍安抚。


    可是没用,她在说应洵之你干嘛呀,你说得太小声了,没有用的,而且我又没有哭。


    他动作就只能那么僵住,然后他低下头,颓丧地重重呼出口气,是啊,差点忘了她现在已经不会掉泪了。


    所以去他妈的爱。


    他要用自己的方法来,然后他放开她,当着她的面把她想做的没来得及做的做出来了。


    握着刀的手收紧,有血登时滴到地板上,不止,他还要把紧握刀的手举到她面前,让她看得真真切切。


    “别想了苏墨桥,什么都没用这总有用吧,你手上划了多少刀,五六刀吧,来,第一刀你下不了手我自己划了,剩下的你来。”


    她没说话,他一直等着她回答,手一直没放开,血一直在流。


    但其实是他听不见而已。


    因为她当时身体里的血液凝固住了,她尝试许多次,终于能张开嘴,她竭力发出声音,终于被他听见,“应洵之,你先松开,别再用力了,会很疼的,你先……”


    “你动手,我松手。”很偏激,他在逼她做选择。他也别无选择了。


    “好,好好。”苏墨桥忙不迭点头,手上的力道陡然一松,她想也没想要双手夺过,那姿势是要将带血的刀刃完全用自己的血肉包裹住,她已经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应洵之呼吸一滞,刀应声落地,只差一秒,他不敢设想。


    只能眼睁睁看着女生已经毫不顾忌地在拿纸巾给他止血,她是一点都没想过她自己吗?他气得眼眶都通红。


    却还是不忍心甩开她,他是真没招了,“苏墨桥,全世界对你最狠的只有你自己了,找不出第二个。”


    她胡乱应着头也没抬,勉强止血的伤口看着不是很深她才松了一口气,“不用缝针,我去给你拿纱布包一下,这两天都不能碰水了,要洗澡喊我,后面伤口会痒的不能抓知道吗?”


    看吧,她跑进房间小腿被音响柜撞了一下也毫不在意,她反复经历过多次并且习以为常的创伤,发生在他身上就那样不忍心。


    一刻也等不及,偏偏她对别人也是这么心软善良单纯妥协,唯独把自私心狠留给自己,学都不愿意学坏,所以她痛苦破碎岌岌可危,他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所以此刻他才一点看不到他们的未来。


    他是真的一点没有办法了,他把头仰起,望着天花板,迢远而幽深的夜里,那个决定如信仰神衹降临,压得他喘不过气。


    半分钟后,她只是回来了,他任由她娴熟地洒药包扎,他看了眼她小腿,红了也肿了,他移开了眼不再看。


    再开口嗓子很哑,“已经四点了,平时你这个时间也能睡着了,等会儿陪我一块睡,睡醒带你去个地方,有点远,你要多准备点行李。”


    苏墨桥动作很快,还不忘点头,是谨慎又小心地在无条件配合,末了实在克制不住担心又问了句,“那你要开车吗?”


    “开,只是这次就不拉你手了。”


    ……


    还是同一天,只是从晚上到了晚上,二环到五环的距离隔了一段暮色,从五环下高架驶向国际机场大道最后停在6号厅入口时,暮色已经彻底沉进墨蓝里。


    那颜色像此刻才能看清的应洵之的眼底。她看了眼时间,车载屏幕显示19:23。


    苏墨桥困惑。


    看他停车熄火,从中控台里拿出护照,护照里夹着一张机票,将近两小时的车程,直到此刻他的头才随着递东西的动作侧过来。


    可目光还是没有,“离值机还有半小时,你不用排队来得及,国内去马里兰州没有直飞,要去华盛顿中转,时间紧,已经给你买了行程最短的航班,睡14个小时不会很难熬,实在无聊就把我们没看完的电影看了,美联航经典老片专区里万年不变的就那几部,催眠效果都还可以,你上次没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她忘了是《呼啸山庄》还是《蝴蝶效应》,可能两部都没看完,可是等等,思绪在她翻开护照看清机票时停住了。


    然后她顾不上他说的话,开始做另一件事,确认,是只有一张的,一张离开的机票。


    她有点懵。


    应洵之以为她在看时间,打算长话短说,“学校那边跟你们院长说了,给你申请了远程听课但是最多半年,专业考试得线下,这学期最后两门公共课考试可以过去线上补考。”


    然后她不再确认了,眼睛从机票移开。


    抬头看他,她更想确认另一件事,她听不出他说话里的情绪,是平静的。


    但那双眼睛呢?怎么不肯看她,她着急,自己的眼睛反倒急得要出汗。


    京清大学申请远程听课最多一个月,六个月,是他允许离开她的最长时限吗?可要是她回不来呢?


    她想抓他手,可那上面包着的歪七扭八的白纱布刺痛了她,她忍了一路了现在差点忍不住。


    他也在忍着不看她,可说出来的话又控制得很好,没有一丝情绪外漏。


    “住的地方下机凌阳州会接你过去,不大,大概四五十平,离医院近,你要寄的东西不多,应该两三天都能到,就是那附近没什么玩的,都是些男生爱看的比赛,十二三岁的时候去那边待过一个月,为了看长曲棍球德比,你估计不爱看。”


    女生不关心其他,只是固执在想怎么说了那么久的话能一眼都不看她?


    她只能急得跟着他的视线去看窗外。


    好像下雨了,可没有雨声,窗外是模糊的,她不知道该看什么,又只能转头去看他,可他的侧脸也是模糊的。


    下一秒,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她这下看清了,他拿了根烟出来,没抽,机场广播和他的声音又一同响起,是他深思熟虑过后的话。


    “苏墨桥,我是有私心的,我不想你过去还跟他们有什么牵扯,在钱或者人情上,所以不要有负担,我只是在保障我的权益,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是该废些心思的。”


    她看到了烟盒上那根挂在上面的黑色头绳,家里到处都是,他不说她丢三落四,都到现在了,他只说该废些心思。


    有抽噎要出声,她实在忍不住,只能借开口隐藏,可是第一声就是哽咽,“我,我头绳又忘带了。”


    她以为她隐藏得很好,他也以为他能装视而不见,可心照不宣没料到会是这么明显的哭腔,应洵之败下阵来,低头妥协。


    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再转头看她,目光触到早就泪流满面的脸时又怔住,果然看她就会把忍耐变得艰难,他想明明都没看她,怎么她就能哭成这样,他惹哭她确实蛮有本事。


    他克制着呼吸靠近,不看她眼睛,用带伤的手给她擦泪,结果越擦越多,前几天的泪水原来都存到今天了,他只能出声安抚,“给你放进去了。”


    抽噎停了一下,她泪眼朦胧抓住他手腕,非要从他眼睛里看到什么,执着问,“你,你都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她以为是昨晚。


    他看她不哭了,拿了张纸专心致志给她擦,直到自己的眼睛平静下来才与她对视,“今天白天你睡了很久。”


    结果还是昨晚。


    然后她又哭了,在摇头,是不相信他的回答还是他的眼神,又要固执地讨一个答案,“你跟我妈妈说了吗?”


    一张纸都湿得不成样子,他叹气,又抽了一张,“没来得及,也没想好怎么说,我想让她过去陪你,也怕因此你过得安稳回来会晚。”


    这个答案她信了,更难过了,她的眼泪又有继续新一轮的征兆,恰好应洵之放中控台的手机跳出几条微信,他想到什么,开口目的是为转移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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