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郁宁笑一下:“怎么会呢?我至少是在乎女皇的。”


    多托雷也跟着笑,笑容中却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装得很像,连你自己都骗过了吧,老师。”


    原郁宁的笑容于是慢慢收敛下来。


    他平静地啜饮一口茶水,放下茶杯。


    “咯噔”一声,几乎细不可闻,茶杯落在瓷碟上。


    按照他最本能的反应,他此刻应该掩饰。


    立刻做出反问,或是转移话题,又或者是找借口,谎言、话术,任何手段都能可以在此刻使用,只要能让他不暴露出自己最真实的那部分。


    那是非人的、冰冷的、异质的,不可以让朋友发现的。


    如果是无需投以目光的闲杂人等也就算了,但在朋友面前暴露出这样的部分,只会获得异样的眼光,以及不动声色的疏远。


    但是此刻,他的目的,不正是让多托雷讨厌他吗?


    所以原郁宁平静的,甚至带上了一丝笑容:“哦,被你看穿了。所以呢,我没有弱点,让你很失望吧,多托雷?”


    庭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直到多托雷忽然发出一声笑。


    而后,就像一个开关被扳下一样,这笑越来越大,多托雷咧开嘴,眼睛几乎在发光,仿若一个见到崭新玩具的孩童。


    “怎么会呢,老师。我一点也不失望,真的,一点也不。”


    他站起身来,脚步轻盈地掠过原郁宁所在的茶桌,顺手从茶壶里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后,甚至还像在跳舞一样优雅地转了个圈,弯腰朝原郁宁行礼致意。


    抬起头来时,露出一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金眸。


    他朝着原郁宁又一笑。


    “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结束吧。明天见,老师。”


    而后扬长而去。


    徒留被他超出预料的反应震慑的原郁宁坐在茶桌旁,默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逐渐开始怀疑人生。


    ……他认识的多托雷,是那种越生气就笑得越开朗的人吗?


    有可能吧……


    嗯,就这么相信吧。


    不然按多托雷刚才的反应来说,他的坦白,岂不是完全起到了反效果?


    这怎么可能。


    原郁宁把心放回肚子里,喊来不远处等候的侍者收拾茶桌,安然起身离开。


    ……真的不可能吗?


    又一个月后,礼仪课进展到餐桌礼仪,作为示范,正在演示进食的原郁宁面无表情,看着餐桌对面,笑容满面地盯着他吃东西,好像在观察什么稀奇动物一样,眼睛一眨不眨的多托雷,在心中如此质问自己。


    这个表情,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怒极反笑”“阴暗谋划”和“表里不一”吧。


    而且这一个月里,多托雷依然安分得不行,除了观察他这一个表现之外,完全没做任何额外的小动作。


    原郁宁可不相信多托雷此人是找不到别人在乎的东西,就拿别人没办法那种类型。


    就像他之前通过女皇,拿礼仪课来威胁他,让他同意做自己的老师一样。


    即便找不到别人在乎的东西,权力关系、生存所需、立身之本……能够控制一个人的弱点比比皆是。


    这种程度的问题,怎么可能难得倒多托雷。


    即便是十四岁的多托雷也一样。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了吧。


    原郁宁沉痛地想,一时间几乎看见自己的教师资格证在时隐时现……哦,抱歉,他没有教师资格证,是无证教学。


    这下就能安……安心不了一点的原郁宁,在结束了当天的礼仪课课程后,身心俱疲地回到寝殿。


    他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中,对着天花板,深深地叹了口气,感觉计划似乎已然失败。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阵断断续续的电磁音。


    【听……滋……系统……新版本……滋……听……快!……滋滋……】


    原郁宁猛然从床上坐起,凝神细听。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等待,再怎么细听,那个自从他穿越回到至冬的时间线后,就不再出现的系统的声音,都再没有响起。


    到底是什么新版本,什么快?


    原郁宁一肚子困惑。


    与此同时,他还感到有些莫名的焦躁。


    毕竟,他还是第一次从系统的语气里听到这么明显的急切情绪。


    是未来的时间线上出现了什么问题吗?


    原郁宁不得不如此设想。


    又或者,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他能出什么问题?总不能是死……


    原郁宁忽然愣住,感觉自己已然找到问题的解决方法。


    对啊,和多托雷减少交集的最好方法,不就是这个吗?


    原郁宁豁然开朗。


    第71章 三


    自从那天想到这个办法后, 原郁宁就骤然忙碌了起来。


    因为和女皇的约定,他现在还不能够爽朗地面对死亡。


    但他的死亡, 毕竟也是有前提条件的。


    就像他之前无论怎么作,都不会死一样,他需要有人对他许愿,让他去死。


    尽管女皇答应过他,会在时机到来时,向他许这个愿。


    但现在一没有时机, 二他的能量还没有攒满。


    条件全都不够成熟,然而原郁宁已经等不了那么多了。


    他迫切地想要斩断这令他焦虑的源头,也就是多托雷。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他时刻注意着诈尸的系统有没有再发出动静,一边对此保持着密切关注, 一边参与了至冬接下来的市长大选。


    并非选手,而是评委。


    尽管出于收集能量的目的, 原郁宁是很想作为选手参赛的。


    毕竟,至冬的王子殿下参与大选, 无论怎么想,这都是个很能引动观众情绪的事件。


    但可惜的是, 出于对他的礼仪要求, 女皇是不可能同意让原郁宁作为选手参赛的——哪怕, 让原郁宁早点攒满能量, 对她来说也是有好处的事。


    让原郁宁作为评委中的一员参与进大选之中,大概已经是她在两相权衡之下做出的决定了。


    虽然这个结果让原郁宁不太满意,但好在, 至少有一点他是觉得不错的。


    那就是,女皇准了他作为多托雷的老师, 在大选期间的假期。


    而至冬的市长大选,可是要持续足足三年的。


    再没有比这更让原郁宁松一口气的了。


    也正因此,哪怕仍然同在水晶宫,仍然时不时会和多托雷偶尔碰上一面,原郁宁也能够微笑以对,淡然地擦肩而过了。


    至于女皇在他提出要请假参加大选时,那副叹息又带着了然的神秘表情,究竟是什么意思……秉持着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这个观念,原郁宁早就将其抛之脑后了。


    然而,从多托雷的视角来看,事情就显得没这么简单。


    首先,是这个引起他兴趣的老师,在关键时刻选择了逃避。


    这让多托雷确信,他前次的一番试探,一定触及到了某些关键信息,也正因此,这个宣称“我没有弱点”的人才会在此时做出这样的行动。


    如果说语言会暴露出一个人的破绽,那么行动,显然会将其更细节地展露出来。


    所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多托雷想尽办法,在各种时间段试图“偶遇”原郁宁。


    因为此人的背景实在太过神秘,似乎除了女皇之外谁都不了解他,因此多托雷只能依靠这个最笨的办法,用自己的眼睛来确认情报。


    在逃离他的试探后,原郁宁的状态似乎轻松了很多。


    这并不让多托雷感到意外。


    但奇怪的是,无论他再怎么样观察,甚至一场不落地观看原郁宁在大选中的表现,都无法从中看到此人在试图回避,甚至隐藏的东西。


    这对多托雷来说超出了预料。


    总不会有人蠢到以为逃离了和他的接触,自己就已经安全了吧。


    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蠢到这种地步的家伙。


    明知道自己的弱点在被威胁,却不回头去加固堡垒,也不换个地方,转移一下自己的弱点……


    究竟是对方太沉得住气,还是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怀着这样隐隐失控的预感,多托雷更加疯狂地搜集起原郁宁的情报。


    这天,负责定期清洁他的房间,保证水晶宫卫生的女仆长,看见了多托雷塞满了一整个抽屉,被归类为“无需隐藏”的原郁宁映影,感慨道:“多托雷大人真的很喜欢我们阿纳托利殿下呢。”


    多托雷听见了,但他对此嗤之以鼻。


    “喜欢”?


    他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感情。


    他这是对原理和真相的追寻,是对禁忌知识的渴求。


    肤浅的人将之理解为这种肤浅的行为,他不屑于反驳而已。


    *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直到三年后,原郁宁经过三年的努力,终于再次让自己空荡荡的能量槽,回到了接近满格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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