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少女这会儿安静下来了,江颂年看了她一眼,难怪方才莫日根要拼命阻拦那日苏,原来这就是朔漠的五公主娜仁。


    她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盘布着大大小小的淤青,衣服还没他穿的这身做工精细,哪里还有半点养尊处优的公主的模样。


    那日苏沉吟片刻,笑道:“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提议,你若是回到迟疏身边,他肯定不会饶过你,不如留在朔漠,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呢。”


    江颂年被他们两人的话恶心得不行,不知道迟刃什么毛病,他当太后的时候要给他塞男宠,这会儿知道他是男人,又要让娜仁跟他做配。


    他伸手指着那日苏:“阿其那。”


    又指迟刃:“塞斯黑。”


    那日苏不咸不淡道:“你们中原人喜欢挑黄道吉日,我倒认为择日不如撞日。”


    江颂年猛地站起身:“不行!”


    “哦?为什么不行?”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江颂年破罐子破摔,“都跟你们说了,迟疏是我姘头,再逼我的话,当心我……”


    他看准了帐中的立柱,说道:“当心我一头撞死,迟疏看不到我,是不会和你们谈任何条件的!”


    江颂年说着就往立柱上撞,那日苏见他来真的,从莫日根手里拔腿出来,矫健地挡在了江颂年和立柱之间。


    江颂年这一下没撞在柱子上,脑袋也磕得不轻,头晕脑胀地靠着墙边休息。


    “罢了,此事以后再议。”那日苏厌烦地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迟刃在他身上吃了瘪,嘴上也要讨回来:“你该不会对迟疏动了真情吧?他那种人,你居然也对他动真情?飞蛾扑火,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不要你管……”江颂年道,顺手抄起手边的茶杯,朝迟刃掷了过去,茶杯噼里啪啦摔得粉身碎骨。


    迟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鄙薄地看了一眼脚边碎裂的茶杯,这才转身回去。


    莫日根上前揽住江颂年:“哎哟,没事吧?额头都青了。”


    江颂年摇摇头,抓着莫日根的手腕道:“你告诉我,老汗王是怎么死的?”


    “这个……”莫日根眼神闪躲。


    江颂年抓紧了些,替他说道:“是不是那日苏杀的?老汗王也从来没有谈和的意思,对不对?他只是诈降,想让大御放松警惕,没有想到有一天真的会死在他儿子手里,是不是这样?”


    莫日根瞳孔微缩,他没回答,江颂年已经猜到了答案。


    这就说得通了,否则那日苏如何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部署好这么多的人马?定然是老汗王事先有所准备。


    “我……莫日根也是在被老汗王托付诏书后,才知道这回事的。如果知道是诈降,莫日根哪里有脸到大御谈和?”


    莫日根一手搭在江颂年肩膀上,后者不肯让他碰,也一屁股坐在角落的草堆上。


    灰暗的营帐中忽然冒出一阵泣音,江颂年朝娜仁的方向看,她用胡语说了句什么,掩面哭了起来。


    “她说什么?”江颂年小声问莫日根。


    莫日根附耳道:“那日苏杀了六王子吉日木图,她的同胞哥哥。”


    娜仁握紧拳头。


    莫日根翻译:“她说她总有一天要让那日苏付出代价。”


    江颂年挨得近了些,对莫日根道:“你问问她,她在这里待了多久?”


    莫日根便去传话,娜仁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个月。”


    “那她知不知道军营的地形?”江颂年又问道。


    “你想从这里逃跑吗?”莫日根低声道,“不可能的,脚还没迈出去,人就没了!”


    “谁说要现在跑?他们不是想拿我和迟疏谈条件吗,总有机会的。”江颂年推了推他,“你问就是了。”


    莫日根照做,过了一会儿,娜仁点了点头。


    第75章


    大概是看江颂年白日里触柱是动了真格, 不过一个时辰,他就被带到了另一顶营帐中,帐内是新布置的, 帷幔和陈设仿了中原的风格。


    帐中奴仆众多,快赶上慈宁宫了, 吃饭穿衣都有人贴身伺候。


    唯一的不好就是他被时时刻刻监视着,一举一动颇不自在。


    江颂年的活动区域十分受限,只局限于帐外方圆五十步以内, 他跟朔漠语言不通,如今身边连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 整日无聊得很, 又因着记挂大御, 放松也放松不得。


    如此捱了几日,天方破晓,迟刃来营中命人将他提了出去。


    迟刃打量了他一圈:“迟疏竟是看上了你这公兔子, 祖宗基业也能拱手让人。”


    江颂年一听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扬声问道:“你们跟他谈了什么?”


    “投降,划五城归入朔漠, 伺候十年进贡四成赋税。”


    “你疯了?”


    “我没疯, 是迟疏疯了。”迟刃道, “他因为你,得了失心疯。”


    他说这话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江颂年忍住不适,开口道:“大御的基业也是你祖宗打下来的, 你这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投敌?”


    “太后娘娘,”迟刃仍是喊江颂年太后, “我不投敌,难道在池州等死吗?迟疏收拾了朔漠,接下来就要朝池州开刀了。”


    江颂年呛声道:“你若不把事情做得这么狠,他怎么会对你赶尽杀绝?”


    宸妃,迟晏生辰宴上的刺客,还有花朝节的谋反,怎么看都是迟刃因为一己私欲,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地步。


    “你当初贼喊捉贼,把叛国通敌的帽子扣到迟疏身上,你……”江颂年不大擅长同人对骂,顿了一会儿,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不要脸!”


    迟刃一把抓住了江颂年的手指,咬牙道:“你再说一遍。”


    江颂年也不怕他,复又骂了一遍:“你要是想听,我能骂你一百遍、一万遍。”


    他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死我,来来来,往这儿砍。”


    迟刃的表情精彩极了,良久放开了手,语气不善:“一会儿你要是赶乱说,大御的使节回不去,你也别想好过。我会让你生不如死饿。”


    江颂年见好就收,不跟他对峙了。


    摆在他面前的是更严峻的问题——


    迟疏到底会不会因为他同意朔漠的条件?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要是遂了迟刃和那日苏的愿,那他跟迟疏岂不是要遗臭万年了?


    江颂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些后悔没能早些时候跟迟疏坦白。


    迟疏怨他、恨他,也总比现在变成砝码站在天秤上,让迟疏做抉择来得好些。


    何况天秤的另一端是千千万万的黎明百姓,孰轻孰重,江颂年自己倒是拎得清楚。


    江颂年凝眉扫视着沿途的景象,迟刃脚步一顿,小声对他说:“记住我方才对你说的。”


    帐中只有两人,一个是尹初墨,还有一个是庆春,见到迟刃身后的江颂年,朝他行了一礼。


    江颂年连忙走上前,问庆春:“晏儿他们都好吗?”


    庆春点点头:“都好,都好。江大人受了伤,行动不便,奴才是跟着尹大人来的。”


    他说着抬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太后娘娘,您有没有伤着哪里?让奴才瞧瞧。”


    江颂年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就被迟刃打断道:“二位可好好看仔细了,他是不是大御的太后,看好了,便如实禀报给你们的摄政王。”


    “是。”尹初墨道,“摄政王还有句话,让老臣转述给太后娘娘,还请靖……”


    他把“靖王”二字吞了回去:“还请多多通融。”


    迟刃没有驳斥,居高临下地看着尹初墨。


    尹初墨会意,转头对江颂年道:“摄政王说,让您务必好好保重身体,他一定会救您的。”


    耳畔响起一阵掌声,江颂年循声看去,迟刃笑道:“太后娘娘和摄政王情深义重,好一段佳话。”


    江颂年这时也顾不上别的,忙道:“你跟他说,朔漠的条件太苛刻了,事关重大,千万不能——唔!”


    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被迟刃一只手捂住了嘴,旁边的侍从应声拥了上来,将江颂年团团围住。


    “不是说了吗?别说傻话,别做傻事。”他朝尹初墨一笑,“人也看了,尹大人,我没骗你们吧?跟迟疏说,要想这个女人活命,就拿出点诚意来。恕我不远送了。”


    尹初墨不为所动。


    迟刃眯了眯眼:“怎么?”


    “只是草草地看了太后娘娘一眼,回去如何同摄政王禀报?”尹初墨道,“请撤了兵,容我们多待一会儿。”


    “还有一句话要奉劝你,摄政王同意你们的条件,前提是太后娘娘安然无恙,若是伤了一根手指头,恐怕今后还有纷争。”


    迟刃“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挥手,正要屏退侍从,正此时,帐外突然一阵骚乱,气氛又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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