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晏这会儿心中熨帖,揽着江颂年的脖子,往他颈间一埋,摇了摇头:“不累了。”
那边梅香从木匣子里拣出零零散散的物件收到抽屉里,叶若“咦”了声,从中拿出来一件,观赏了一会儿,说道:“这可是好东西,一般的匠人打不出这样好的武器。”
江颂年抬起头,就见叶若手中握着一枚匕首,刀柄露出来了些,依旧锋利,泛着寒光。
正是迟疏先前送他的那把。
“便是我爹那样的老铁匠,也难得这么好的料子。”叶若收了剑柄,好奇地问江颂年,“太后娘娘从哪儿得来的?我瞧着刀鞘上的纹样,倒像是从朔漠传来的。”
江颂年心说叶若好眼力。开口不知为何欲盖弥彰起来:“别人送的。”
“那可相当舍得了。”叶若笑道,“换作是我,我都舍不得送时瑞,他用刀枪用惯了,使不来这样精巧的匕首。”
江颂年抱着迟晏没说话,早也知道迟疏送他匕首是暴殄天物,他都没用上几回。
“是谁送的呀?赶明儿我也去讨一把。”
被问到这个份上,江颂年硬着头皮道:“迟疏送的。”
“迟什么?”
“……摄政王。”
叶若“哦”了一声,打消了找他也要一把的念头。
江颂年以为她是被迟疏的恶名吓到,想替他解释一二时,叶若转而开口道:“十几年前,大御和朔漠交战,若是没有他的话,陇平这一带怕是要成为荒无人烟的鬼城了。”
她说起迟疏时,语气里丝毫没有畏惧,江颂年微微一愣。
“怎么了?”叶若问道。
“没什么,”江颂年垂眼道,“从前听人提到他时,总是害怕他的。”
或许京城离这里太远,迟疏就是救了几万、几十万的人,传回京城,也不说是轻飘飘的“戍边有功”四个字,自然是忌惮更多一点。
叶若放回匕首,说道:“百人百心,百人百见。太后娘娘以为呢?”
“我以为你也怕他。”
叶若笑了起来,没再多说了什么。
她走之后,梅香凑上前对江颂年道:“夫人方才问的是,摄政王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江颂年白皙的脸颊瞬间红了起来,嘟囔道:“我又听不懂。”
他又有些庆幸自己没听懂,真让他回答,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反正目前是“阴险狡诈”。
*
陇平比盛京还要冷上一些,都快五月了,入夜地上还要结一层霜。
顾敏很早之前就调回了盛京,近来逃往陇平的百姓多了不少,江时瑞回府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盛京的情况还是他偶尔回来时转述的。
说朔漠大军压城,周遭整日都炮火连天,听着像是比三年前还要惨烈一些。
不止江颂年,一同迁来的朝中臣子皆是忧心忡忡。
也是到了陇平一段时间之后,江颂年才知道迟疏当时跟他说的战况太过轻巧。
谈和之际,朔漠老汗王逝世,那日苏掌权后撕毁合约,总要给边境留下反应的时间调兵遣将。
那日苏借道池州攻入盛京,便是要将长兴关至居庸关一带南北包抄,若是迟疏不留京驻守,胡人一路北上,怕是要断了大御的生机。
江颂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一点胃口也没有。
迟疏现在在做什么?
送他出城的时候,在想日后相见,还是当作最后一面道别?
如果当初没有在京中留下兵马,他在江颂年面前是不是连装都不会装,五花大绑也要把他送走?
……他到底有没有给自己留生机?
江颂年止不住埋怨起迟疏来。
那年花朝节,迟疏明明跟他说过,不会再骗他,不会再瞒他,到头来还是出尔反尔,害得他为迟疏担惊受怕,连着一个月都心神不宁。
月末,天气终于暖和了些,江时瑞在城外的军队部署完成,总算是个好消息。
盛京的军队开始撤军,可朔漠穷追不舍,又有迟刃从中助力,情况似乎不大妙。
等候悬而未决之事最是磨人,江颂年在陇平不必批折子,整日清闲得要命,心里装不下别的事,全心全意用来担心迟疏的安危,说是提心吊胆也不为过。
——他宁愿回到从前天天批折子的时候。
迟疏的消息越来越近,如此过了十日,盛京来的军队终于到了陇平。
江颂年一整夜没睡着,早早在城门候着,终于体会了一把“翘首以盼”的感觉。
“快看,那边是不是摄政王的军队?”
“哪里哪里?”
“你踩在这上面看。”
“还真是!我看到旗帜了!”
江颂年闻言,一点瞌睡都没了,提着裙角穿过人群往瞭望塔上跑。
晨间的陇平雾大,地平线外,一队人马隐隐绰绰。
他还想再站得高些,身后的哨兵急忙拦住他:“太后娘娘,危险!”
江颂年只得停下动作,踮起脚尖看向远方。
他明明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却凭直觉认出了打头的那人是迟疏。
队伍越来越近,晨光来得恰是时候。
迷雾散去,迟疏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目光正巧与江颂年对上。
第70章
边关条件艰苦, 没什么人烟,肉眼所及之处,除了应季生长的零星的草植, 便是漫漫黄沙。
一片苍茫之间,迟疏骑着高头大马, 身着戎装,和陇平的肃杀之景很是适配,不像京城养尊处优的摄政王, 正像是从这片荒漠中生长出来的。
“驾。”迟疏一踢马肚子,和众将分开了些距离。
江颂年走下瞭望塔时, 迟疏已到了城门外, 他从马上一跃而下, 隔着人群,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江颂年身上。
而后,那人一路小跑着撞进他的怀中, 迟疏托着江颂年的腿根, 怀中之人轻盈得不可思议。
江颂年轻轻喘着气,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只是捧着迟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才抱怨了句:“你骗我。”
迟疏无可辩驳, “嗯”了一声。
虽说此为权宜之举,实属无奈,可他连解释也不知道解释一句, 江颂年皱了皱眉,哼道:“得亏你活着回来了, 若是一声不响地死在盛京,我连收尸都不会给你收的。”
江颂年不会放狠话, 尤其是在<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时刻,颇有些心口不一的意味。
迟疏贴着他的手掌,有恃无恐道:“你不会的。”
江颂年抽出手,气恼地从迟疏身上下来,头也不回地进了城,留迟疏悠哉悠哉地牵马跟在后面走。
迟疏从盛京安全撤军,如今的盛京不过是一座空城。
大御与朔漠的形势逆转,那日苏的军队南北夹击,若要保存兵力,只能从哪儿来的往哪儿走,往池州回去。
江颂年悬在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下,倒头睡了一整日,到了晚间,听见屋外的动静,才悠悠转醒。
梅香提着食盒布膳,江颂年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问道:“外面在闹什么?”
“江大人今夜来了府上,说是不肯住驿站,在同夫人说这事呢。”
“之前不是住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不肯住了?”
“是说呢。”梅香也不大清楚,“待会儿我让庆春出去打听打听。”
庆春消息灵通,莫说是在宫中,就是初来乍到陇平,没几日就将府上的情况了解得清清楚楚,说是在这儿待了十几年的家丁,也不会有人怀疑。
不过这回倒是用不上庆春,再晚些时候,叶若便搀着江行风来见江颂年了。
“爹,你这是怎么了?”江颂年上前问道。
他来陇平,城中逃难来的流民要安抚,和江行风打交道的次数多了起来,老爷子年岁不小了,身体也不是健朗那挂的,总归精神头还不错,眼下步履蹒跚的,叶若都难得细心起来,像搀了一把摇摇晃晃的老骨头,连拐杖都用上了。
江颂年不让他行礼,江行风颤颤巍巍地坐了下来,被问起缘由,用拐杖砸了一下地面。
“还不是摄政王身边那个庸医,说我腰背佝偻,非要给我正骨。”
迟疏身边的庸医?
“是谁?”
江行风伸手比划:“细细矮矮,瘦得像擀面杖似的,姓什么来着,我有点不记得了。”
江颂年试探道:“贺管家?”
“对!就是他。”江行风说完,扶着腰“嘶”了一声,“他说明日还要来,一个月才能见效,这谁受得了?”
叶若接过拐杖,握在手中,笑道:“这个贺管家怎的偏偏缠着伯父你一人?”
江行风叹了一声:“当年他在宫中犯了事,我替他求情,先帝免了他的死罪。”
“你替他求的情?”江颂年讶异道。
想来贺管家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只是难为了他那双五米之外人畜不分的小眼睛。
“若不是他主动说,我还记不起来有这回事。”江行风有些唏嘘,“几十年不见,亏他还认得出来,听说这庸医在摄政王身边当差。缘分这种东西,真是说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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