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


    江颂年随手捧着一本书,也不去看,只是遮住自己下半张脸,瞧着迟疏的表情。


    他当时虽然那样嘱咐顾敏,但其实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迟疏问起来也答得坦荡。迟疏说“无妨”,他更是觉得理所应当。


    迟疏没吃安神药,而是认真问道:“重来一回,你还会说那种话吗?”


    江颂年:“……”


    要不他再写个三千字检讨得了。


    “不会。”


    “当真?”


    江颂年“嗯”了一声,实在搞不清迟疏为什么非得揪着他那句话不放,心中暗道“小气鬼”,嘴上倒是软和:“骗你做什么,话说出来我就后悔了,你就当我没说过,不行嘛?”


    迟疏得了答案,说了句“好”。


    江颂年感觉有哪里怪怪的,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轻声问他:“你头不疼了?”


    迟疏道:“好些了。”


    迟疏这头疾犯得没什么规律,坏端端的又好了起来,江颂年瞧他又和没事人似的。


    此时再提选妃不是什么好时机,江颂年将心思弯弯绕绕,说道:“我想清楚了,还是由你去和六部解释更好些。”


    “解释?”


    “你不是说他们给我上眼药吗?”江颂年这颗软柿子道,“我在朝中没什么威慑力,他们都不听我的。你开了口,他们就不敢说三道四了。”


    迟疏若有所思。


    江颂年呼出一口气:“……否则将来你娶妻了,她的境地多不好。”


    迟疏闻言顿了顿,而后冷笑一声。


    江颂年埋在书里的脑袋更低了些,偷偷瞄他。迟疏倏然起身,一字一顿道:“不去。”


    说罢便离开了,没留下一丝转圜的余地。


    江颂年一头雾水地看着迟疏离开的背影,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只得归咎于迟疏善变,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把手上的书往旁边一扔,悄无声息地做了个鬼脸:“略。”


    梅香进来就看见了画像,她是贴身跟着江颂年的掌事宫女,对宫中的事熟络得很,出声问道:“这是摄政王妃的人选?”


    江颂年脱了鞋,没款没型地躺着榻上,“嗯”了一声。


    “他有看上的吗?”


    “有。”


    梅香讶异道:“谁啊?”


    江颂年也坐正了身子。


    对啊,迟疏看上了谁,他方才忘记问了。


    梅香便拿着画像来到江颂年身边,二人对这事都好奇,弓着身子研究起来。


    挑挑拣拣半晌,也没研究出来什么。


    “真想不到摄政王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梅香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


    江颂年漫不经心地晃着小腿,脑子转得很快,说道:“户部不敢直接把画像呈给迟疏,所以先送到了慈宁宫,可他方才根本就没有看过画像……”


    梅香被他一点,不可思议道:“也就是说,摄政王心里早有了人选?”


    江颂年没说话,答案显而易见了。


    “他们什么时候……”


    江颂年也想知道。


    是在他跟迟疏说开之后?


    江颂年咬了咬指甲,觉得这也无可厚非,毕竟他跟迟疏不可能有结果。


    那迟疏跟他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明知道他有一百张嘴也不可能说得清楚,迟疏自己还不肯澄清,难道迟疏也是来给他上眼药地?


    虽然他和迟疏短暂的暧昧时光是阴差阳错,但这人未免也太不念旧情、冷酷无情了!


    江颂年暗地里为未来的摄政王妃捏了把汗。


    梅香想宽慰江颂年几句,后者披着衾被往角落一钻,说道:“梅香,好冷,空调温度调高点。”


    梅香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起身从冰鉴里取出些冰块,心中倒也放松些,江颂年没心没肺,用不着她担心他为此受什么情伤。


    *


    江颂年在读书上没什么天赋,一朝穿越到古代,头脑也没灵光多少。


    朝臣递上来的折子他勉强能写朱批,让他看账册,他就只能和上面的文字数字干瞪眼,偏偏又不好再事事依赖迟疏,江颂年高考都没这么努力读过书。


    算着日子也到了夏至。


    盛京炎热,往年这个时候,皇上总要携亲眷去京郊的栖云行宫避暑。


    前年朔漠攻破长兴关,京城平定下来不久,紧接着便是先皇崩逝、幼帝登基,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胡人入关时,栖云行宫被烧了几处宫殿,今年年初修缮完毕,倒是正好可以去避暑了。


    江颂年出宫的机会不多,一路上很是亢奋,到了栖云行宫,先将寝殿里里外外扫视一圈。


    湖景房,视野通透,不可多得的好地段!


    京郊距离皇城有大概一天的路程,这些日子不必上朝,百官不用随行。


    只是迟晏的功课耽误不得,所以带上了尹初墨,三个小孩解锁地图似的四处乱窜,被尹初墨训上一顿,老实了下来。


    院子里打扫好了,各种用具也已提前摆好。


    江颂年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自然风穿堂过,比放了冰鉴还舒服,他才刚到没多久,俨然有了乐不思蜀的心绪。


    阿大阿二随尹初墨一同住着,结了课,迟晏便黏着江颂年。


    用过了晚膳,天色尚早,西边的晚霞浓墨重彩地坠着。


    江颂年抱着迟晏在院子里乘凉,庆春站在一旁拿蒲扇扇风。


    栖云行宫不比皇宫,得时时端着。


    江颂年随意挽了个发髻,松松垮垮半垂在肩侧,显出几分“居家”的味道来。


    迟晏趴在他胸口,叽里咕噜说着今日上课发生的事。


    小孩思维跳脱,方才还在说书上的东西,说着说着忽然抬起头,轻轻攥着江颂年的手指:“母后,我们去外面逛逛好不好?”


    江颂年夏天犯懒,不愿意动,听迟晏这样说,不愿意驳了他的意,伸手揉了揉他圆圆的脸颊,说道:“好呀,不过不能玩太久。”


    迟晏欢天喜地地答应下来,拉着江颂年就要出门。


    江颂年吩咐道:“庆春和梅香跟着就行,其他人留下。”


    身后一堆宫人闻言欠身,齐齐道:“是。”


    江颂年牵着迟晏的手,心说既然是在行宫,旁的规矩就少些。


    栖云行宫依山傍水,三面环山,中间是一片湖。


    江颂年穿越前和朋友来过栖云行宫,只不过那时是以游客的身份来旅游。走到某处时,扑面而来的熟悉感颇为奇妙,他忍不住循着记忆去找更多之前打卡的地方。


    “太后娘娘您慢点——哎哟,陛下当心!前面有台阶……”庆春跟在后面,一刻不停地提醒,最后是梅香受不了,从袖带中取了颗蜜饯,递给了他。


    庆春大为感动:“梅香姑姑,这是给我的?”


    梅香等他吃完,笑着又拿出几颗:“多吃点,堵住你那张嘴。”


    庆春呜呜咽咽,梅香懒得听他说,小跑着追上江颂年。


    江颂年带着迟晏四处逛了逛,大抵是夜色渐浓,看不清周围,到后面也不觉得哪哪都眼熟了。


    迟晏跑出了一身汗,一屁股坐在凉亭的椅子上,走不动了。


    江颂年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晏儿累了?”


    迟晏忙不迭地点点头。


    庆春很有眼力见地取了水,捧到迟晏面前给他喝。


    梅香提着灯盏,四处望了望,问道:“太后娘娘,陛下,我们回去吧?”


    “好。”江颂年说道,待迟晏休息好了,抱着他走出凉亭。


    夜里的栖云行宫和白日里的不大一样,路边的石灯虽亮着,也不怎么看得清来时路。


    四人走了一小段路,梅香把提灯交到庆春手中,对江颂年说:“我去找找路。”


    她又看向庆春:“照看好太后娘娘和陛下,否则唯你是问。”


    庆春点头如捣蒜,嘿嘿笑道:“您就放心吧。”


    梅香提着裙角探路,庆春见人走远了,许是想活络气氛,抬头看了眼远处别院的牌匾,说道:“太后娘娘,咱们真赶巧,旁边就是随玉居。”


    “随玉居?”


    应该是个冷门景点,江颂年没听说过。


    “说起这随玉居,还有个故事。”


    江颂年问道:“什么故事?”


    “传言这栖云行宫建成是在成祖年间,皇帝妃嫔到这儿来避暑,当时成祖皇帝的德妃就住在随玉居。”


    江颂年饶有兴致地听着,想来是什么为后人津津乐道的爱情故事。


    庆春继续到:“有一年正碰上德妃有孕,刚到栖云行宫就小产了,还不足三个月。”


    “……然后呢?”


    “自德妃小产之后,每个住到随玉居的妃子,凡事有孕在身的,通通都没能把孩子生下来。”


    江颂年抱紧了迟晏,这个故事跟他想象的不大一样。


    庆春神秘兮兮道,“有人说,那是德妃肚子的孩子化成了怨灵,还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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