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晏点了点头,继续道:“阿大阿二告诉我,他们在宫外都听说皇叔对你很坏了。”
江颂年急忙捂住迟晏的嘴,压低了声音:“这种话不能往外面说,知道吗?”
他和迟晏在宫里要仰人鼻息,这在大御是明摆的事,但如果把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说出来,是很危险的。
迟晏眨了眨眼,睫毛在江颂年手心扫了扫,他道:“唔……母后,我们没跟旁人说过。”
江颂年放心下来。
迟晏又道:“阿大阿二是从师傅那里听说的。”
“师傅?”
迟晏“嗯”了一声。
江颂年收回手,心说尹初墨不愧是直臣,迟疏提携了他,他还能对迟疏保有这么公正的评价。
迟晏:“我怕皇叔又把你骗出宫,做对你不好的事,所以才想听一听,他要对你说什么。”
江颂年本就硬不起来的心肠,这下更是柔软一片。
他轻轻刮了刮迟晏的鼻子:“晏儿还小,该是母后保护你才是。”
迟晏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江颂年的脸颊:“那我以后长大了,要保护母后!”
江颂年脸颊上凉凉的,听他说得信誓旦旦,不知怎么说才好,只点点头,说道:“要早睡早起才能长高长壮。”
迟晏了然,紧闭双眼扑在江颂年怀中,睫毛还在颤动,是在拼命睡觉了。
江颂年好笑地替他掖好后背的被子,不免有些惆怅,看不到迟晏长大后的样子。
片刻后,他也躺了下来,心道只要迟晏好好地长大就可以了。
*
北边的战况缓和下来,叶氏和江时瑞夫妻感情甚笃,婉言谢绝了回扬州的提议,要在边塞陪江时瑞一起。
江行风不再好说什么,只得由着年轻人去了。
天气炎热,日头毒辣起来,酷暑难当。
江颂年下朝之后就待在寝殿哪儿也不去,迟疏不来请安的日子过得倒是惬意;他一来,江颂年就得提心吊胆,生怕他又谈及私事,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迟疏的年岁早该谈婚论嫁了,迟姓亲贵还没被赶到池州时,子侄辈的宗室子弟都纳妾了,他王府中的穆王妃之位还空悬着,到现在仍是孤家寡人一个。
当年迟疏羽翼未丰,又有钦天监的传闻,没人敢和他攀上关系。
如今他一朝得势,成了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摄政王,虽名声依旧不好,但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在朝中为官的,哪个不是人精?由是将主意打到了迟疏的床榻上。
迟疏来请安时,江颂年正对着一沓画像发愁。
没人通传,迟疏走路又没声音,江颂年看到他时,已经来不及收拾画像了,一股脑儿地藏到了座椅后面。
“太后娘娘,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江颂年扭了扭腰,把画像藏得更深了些。
迟疏却不肯轻易放过,抬脚绕过桌子,来到江颂年跟前。
“你藏了什么?”虽是问句,听着却不容拒绝。
江颂年无法,由着他从自己身后拿出了画像。
他道:“户部呈上来的画像,说是要给你说亲。”
江颂年是太后,摄政王又是他名义上的小叔子,定亲的人选理应也要让他过目,他只好接了这烫手的山芋。
谁被催婚能高兴啊?
迟疏扫了一眼画像,问江颂年:“太后娘娘可挑出合适人选了?”
“没有,”江颂年实话实说,“我还没看呢,你就来了。”
迟疏放下画像,随意地坐在椅子上,说道:“那帮老狐狸不敢在我面前直接说,拐了一道弯,把画像送到太后娘娘手中。”
他这样一说,江颂年明白了,攥着拳头往椅圈上一砸,气鼓鼓道:“他们故意的?”
迟疏不置可否。
江颂年讨厌透了他们柿子挑软的捏,皱了皱眉,说道:“既然如此,你自己挑,我不给你挑了。”
否则就算他只是看过一遍,之后户部呈给迟疏,说上一句“太后娘娘也看过”,到时候江颂年有十张嘴,都不好说自己没想催他婚。
“不必看了,非要娶妻的话,我心里已有了人选。”
江颂年抬头,看向迟疏:“你已经看过了?”
迟疏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心中觉得江颂年迟钝得够可以,又因着他的反应十分不痛快。
他道:“我娶妻之后,太后娘娘会恭贺我?将来王妃生了孩子,你也会像给叶氏准备赏赐一样,让内侍省去列礼单?”
江颂年舔了舔唇,想说迟疏是亲王,规格肯定更高。
但直觉让他闭上了嘴。
迟疏下巴一点桌上的画像:“他们不光是借你之口让我娶妻,还有别的原因。”
江颂年没懂:“什么原因?”
“给你上眼药,”迟疏道,“告诉你叔嫂传情,有违人伦。”
江颂年白皙的脸颊瞬间红了大半。
第55章
迟疏语气平淡, 好像他不是“奸夫**”里的那个“奸夫”似的。
江颂年哽了半天,忍不住喊冤:“什、什么叔嫂传情?我们二人清清白白!”
迟疏听他说着,低头喝茶。
江颂年真搞不懂他了, 还有心情喝茶。
他推了推迟疏的肩膀:“你去跟他们说清楚,之前的事都是误会……还有那个贺管家, 你让他写个公告澄清一下,他那个时候说还没成稿,肯定是不想给我看的借口, 说不定早就印成了书,大街小巷满天飞了。”
见迟疏无动于衷, 江颂年咬咬牙:“你不去说, 那我去说。”
他刚走出去几步就走不动了, 一回头,迟疏攥着他的袖子。
迟疏抬眸问他:“你想怎么跟他们解释?”
江颂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好处也有, 冷静下来了。
他总不能跑去跟贺管家说“求求你了别再乱传我跟迟疏的绯闻了”, 也不能推心置腹地跟六部说“就算没有五百万我也会乖乖离开摄政王的”。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冷处理, 然后让时间慢慢地冲淡一切。
“权衡好利弊了?”迟疏问道。
江颂年呆呆地点点头:“嗯, 等你成亲, 有了孩子,孩子的孩子也有了孩子,事情就过去了。”
迟疏这回假笑也敛去了:“我同谁成亲?”
江颂年折回来:“我正要问你。”
迟疏:“……”
他这辈子感受到过很多的恨意和很少的爱意, 自认二者形同水火,喜欢就是喜欢, 讨厌就是讨厌,绝无相互交融、不分彼此的情况, 如今也分不清自己对江颂年究竟是什么感情。
若说是爱,依着这直冲天灵盖的怒意,无法认为眼前之人可爱可怜;可若说是恨,他又不想看那人收到丁点儿伤害。
江颂年久久没等到迟疏的回答,小心凑近了些,问道:“你怎么了?”
迟疏闷闷道:“头疼。”
江颂年想到之前顾敏说的,心中猜测迟疏该是头疾又犯了。
他“哦”了一声,讪讪道:“你等会儿,我去取药来。”
之前被迟晏他们压断的扇门已经修好了,今日尹初墨要随堂测试,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梅香跟在江颂年身后,在他进去前,朝他投递了个关切的眼神。
江颂年摇摇头,意思是他还能应付。
取药这种事,一般轮不着他亲自去,只是根据之前的经验,跟迟疏共处一室都没什么好事发生,更别说他这会儿嚷着头疼了。
外面日头烈,江颂年冬天怕冷,夏天怕热,活动过后,额头出了点细汗,面上也红润。
他将安神药从丝绢中取出来,弯腰面向迟疏,“啊——”了一声。
迟疏抬眼看他,目光清明。
江颂年于是直起腰,把药直接递给他。
迟疏犯病时神智总不大清楚,江颂年心肠好,这种时候把迟疏当作需要照顾的病人,语气也柔和些。
但迟他好好的,江颂年那点圣父心也就收了起来,随他自生自灭了。
“你快吃呀。”江颂年催促道。
迟疏指腹捏着药丸,久久没动作,心中的怒意一消再消,竟然心平气和下来。
“你当初,用嘴喂我安神药……”
不等他说完,江颂年一下子跳起来,扬声解释道:“分明是你自己不张嘴,我怕你疼死才这么做的。”
“那晚是不是吓到你了?”
江颂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片刻,支支吾吾道:“还好。”
之前更吓人的也不是没有过。
“头疾的事,顾敏也告诉你了?”
江颂年点点头。
“所以你才和他说,是你不好?”
江颂年花了些时间捋清楚他这话的意思,想来顾敏忠心,迟疏又不是什么善茬,他想知道的事,江颂年让顾敏瞒也瞒不住。
他承认下来,说道:“我之前不知道你的头疾那么严重,吃了药也容易犯,所以才这么说,你别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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