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疏提醒他:“没护住。”
江颂年:“……”
他几乎要被迟疏气笑了,一腔惆怅顷刻间烟消云散:“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才不需要顾将军护着。”
“太后娘娘心善,关爱下属,待他养好伤,我让他亲自来道谢。”
迟疏这“道谢”说的像是“请罪”,江颂年打断道:“行了。我不能回宫,去军营看看他总行了吧?”
迟疏微微皱眉,面上的阴郁更甚:“你为什么待他这么好?”
“我……”江颂年本想反驳他,话到齿关,莫名有种错觉,好像迟疏问的不是江颂年待顾敏好的缘由,而是在质问他为什么待他不好。
酸溜溜的。
江颂年因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浑身一激灵,只问他:“你就说‘行’还是‘不行’。”
迟疏没有回答,而是道:“之前迟刃杀千机卫统领,你三番五次给顾敏求情,怕我杀他。”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迟疏要是不提,江颂年早忘干净了,这个时候被他揪着做文章,不知道是在埋怨江颂年不信任他,还是埋怨江颂年关心顾敏。
——巧了,两样都是。
江颂年不同他计较,有样学样地转移话题:“你不想去就不去,免得我一不小心坏了你的什么大计。”
贺管家站在一旁,察觉到气氛不对,开口道:“我去我去,老奴去探望顾将军。”
两道目光钉子似的同时向他钉来,贺管家一甩袖子,改口道:“算了,老奴还是不去了。”
“药煎好了?”迟疏对贺管家道。
“好了好了,老奴这就端来。”贺管家顺着台阶下,转身去取药。
贺管家走后,迟疏道:“军营伤兵多,若是不怕冲撞了太后娘娘,我过几日带你去。”
江颂年没应他。
迟疏问道:“伤口还疼吗?”
“疼,疼死了。”
“哪里疼?”迟疏说着,伸手去牵江颂年缠了布帛的手。
江颂年被他的动作吓一跳,抽回手,嘟囔道:“你看过就不疼了?”
迟疏也不恼,慢条斯理道:“皮外伤,三日之后就好得差不多了。”
江颂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怀疑迟疏在说他娇气。
只听迟疏又道:“脚踝伤得重些,暂时不能下地走路。”
江颂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脚,踝骨处肿了一片,受不得力。
他道:“我知道。”
“军营重地,带丫鬟婆子过去,不方便。”
江颂年抬起头。
“王府里没有轮椅,拄拐过去,恐伤太后娘娘威仪。”
江颂年:“……”
他是真的搞不懂迟疏了,一会儿说要带他过去,一会儿又表现得事事为难,想让他知难而退。
江颂年大为光火,本来也不是非去军营不可,被迟疏这么一带,偏偏要迎难而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背我过去。”
迟疏八风不动,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
江颂年当他没听清楚,一字一顿道:“我说、你背我过去。”
迟疏平静地反问他:“当真?”
江颂年就知道,依迟疏的性子,他这辈子大抵就没说过“对不起”三个字。
昨晚非得亲力亲为抱他上下,一夜过去,愧疚感也就淡薄了,处处都要推三阻四。
“你不愿意啊?之前是谁说要誓死效忠我?”
迟疏似是笑了一声,风平浪静道:“好啊。”
正此时,贺管家端着煎好的汤药回来了,正要递到江颂年面前,就被迟疏伸手一拦,截了过去。
迟疏道:“我来吧。”
江颂年还没反应过来,忽地感觉唇边一凉,是块饴糖。
贺管家替迟疏解释道:“对对,先吃糖,吃了糖再喝药,就不苦了。”
江颂年抬手去接,饴糖被迟疏死死钳着,纹丝不动。
“你要怎样?”江颂年问。
“效忠。”迟疏凑近了些,“张嘴。”
江颂年不情不愿地张了嘴,迟疏待他吃下饴糖,又舀汤药喂他。
迟疏多年来在朝堂上同亲贵臣子们你来我往,一身气人的功夫真不是盖的,江颂年愤愤地咬了一下勺子。
大御民风开放,女人改嫁不是什么稀罕事,贺管家知道他家殿下喜欢当朝太后,对此接受良好,只欣慰二人和好如初。
抛去摄政王和太后的名头,也如民间夫妻一般和睦恩爱。
汤药见了底,迟疏将碗放下,从贺管家那儿拿出帕子,擦拭江颂年的嘴角。
动作轻缓,精细活倒是也干得。
而后,他的手腕被江颂年握住了。
“我累了,送我回房歇息。”
迟疏垂眸,细细打量着江颂年。
江颂年生了副好皮相,一双杏眸看不出凌厉之色,虽是娇生惯养,却有种柔和温吞的气质。
——就连颐指气使,也都是虚张声势。
江颂年哼了一声:“怎么,又不肯效忠了?”
迟疏轻轻转了转手腕:“施展不开。”
江颂年于是松了手。
迟疏背对着他,而后蹲下。
后背稍稍沉了些,江颂年的手挽着他的脖子跳上来,挑剔了一路。
一会儿说位置高了,一会儿说位置低了,又嫌他的手臂不软乎、硌人。
迟疏照单全收,原本不算长的路程耽搁了许久。
他将江颂年往软垫上一放,贺管家也跟了上来,掂了掂手上的物什,笑道:“这个,新衣裳。”
迟疏偏头看向江颂年:“太后娘娘,臣还要接着效忠吗?”
“不用!”江颂年把他往外一推,“给我出去。”
迟疏照做,偌大的房间只剩下江颂年一人。
报复的程度他心里还是有数的,若不是现下男扮女装,身份败露要出大岔子,他非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可。
江颂年换上了新衣,迟疏也回房补觉了,下午过得漫长。
不能回宫,江颂年在穆王府无事可做,闲来无事只能在院子里逛。
王府的后院有一处假山,清流沿着假山顺势而下,落入池中。
思量再三,江颂年没再给池子里的鲤鱼投喂。
不知道迟疏什么审美,养了一池子快要胖成巨鱼观的鲤鱼。
一点美感都没有。
正想着,贺管家从假山后绕了进来,见到江颂年,先反应了一阵,才作揖行礼。
“太后娘娘,您怎么在这儿?”
“出来透透气。”
贺管家长长地“哦”了一声:“老奴无事可做的时候,也喜欢来这儿喂鱼。”
他甫一走到池边,胖鱼们就一条条涌了上来,像是认人了。
“你养的?”
贺管家骄傲地应了声,就抓了一把鱼食撒到池中。
江颂年说话有些犹豫:“不会撑死吗?”
“不会,这些鱼太瘦了,得多喂点。”
江颂年欲言又止,想来若是贺管家的眼睛同鱼目换一换,恐怕还来的更清明些。
贺管家喂完鱼,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后院的布景来,他虽看不清,对这里的东西倒是熟悉,哪一处景是哪一年造的,那时迟疏多少岁云云。
江颂年听着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直到贺管家图穷匕见,说到迟疏未有婚娶,这是第一次带“姑娘”来王府。
他终于知道古怪感从何而来了。
贺管家误会大发了。
但江颂年又不大想提他和迟疏之间的恩恩怨怨,只敷衍地应着。
“太后娘娘一来,王府都更有人气些了。”贺管家笑着说道。
江颂年被人搀扶着行走,四下看了一圈,夜里只觉得陈设简单,白天才是真的冷清。
怪不得武侠小说里的大魔头都爱在冰窟修行,倒是挺衬迟疏的。
“老奴听说现下京中不太平,王府里又没什么可玩的,太后娘娘若是不嫌弃,老奴那里有些闲书,给您解解闷。”贺管家停在一处,也不介绍王府的砖砖瓦瓦了。
江颂年点点头,王府比宫里还无聊,宫里至少还有迟晏他们作伴。
想到迟晏,江颂年轻叹一声。迟晏最黏他了,他不在宫里的这些日子,不知道迟晏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
江颂年点了头,贺管家转身就要进门,见江颂年也跟了过来,忙拦住他:“太后娘娘,这几间厢房都是杂物,什么都有,还没收拾过。”
“无妨。”江颂年道,现在对什么都好奇。
贺管家便由他一起跟了进来。
“这间里面都是药材。”
江颂年探头进去,对贺管家道:“我随便看看,你去取书来吧。”
贺管家“哎”了一声,让丫鬟们扶好江颂年,快步去另一间房。
是个阴天,隐隐要下雨,草药味混合着潮湿的味道,并不难闻。
他逛了一圈,在隔间看到了一副盔甲,盔甲并不大,他穿上似乎都有些小,日子久了,已然锈迹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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