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太平宫草木荣枯不知几载,江颂年不禁沉默下来。


    贺管家继续道:“又过了几年,宸妃怀了孩子——也就是如今的摄政王。圣上恩宠更甚,宸妃似乎也认命了,盼着孩子平平安安将于人世。可好景不长,临盆前,圣上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宸妃心上人的过往,命人打掉宸妃的孩子。”


    江颂年听着,咬了咬手指:“那……钦天监的传闻,正中先先帝下怀?”


    因为憎恶宸妃,所以听信了钦天监子虚乌有的话?


    贺管家把头一点,又叹了口气:“月份太大,奉命打胎的婆子没能下得去手,由着宸妃将孩子生了下来。圣上知道后大怒,把整个太医院都给端了,老奴都要进法场了,朝中一位大人求情,才勉强保住了一条小命。”


    江颂年听得心惊胆战,喃喃:“疯子……”


    也不管做这种事的人是先先帝,反正他现在是太后,他这位“公公”难不成还能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治他的罪吗?


    江颂年道:“他居然下令把太医院的人都杀了,也不怕今后没人给他看病吗?”


    好可怕的医闹。


    贺管家摸了摸鼻子,指了指自己:“咳……也没有都杀,就只杀我。”


    “……为什么?”


    贺管家:“我让婆子端给宸妃的不是打胎药,是催产汤。”


    江颂年这下知道他犯的是什么事了。


    “宸妃和摄政王那几年的光景很不好,”贺管家道,“摄政王刚出世,宸妃就疯了,清醒的时候少之又少,弱母幼子,举步维艰啊。”


    他说完忽地一顿,捂住了嘴,抱歉地看向江颂年。


    江颂年本也没听出有什么,被他这么一看,意识到他和迟晏也是“弱母幼子”。


    只是两相对比起来,宸妃和迟疏的处境要凄惨多了。


    “老奴多言了,太后娘娘好生歇息。”贺管家说着,就要躬身告退。


    话题说来说去还是落到了迟疏身上,江颂年索性一次性问个清楚,开口叫住了贺管家。


    “摄政王先前同我说,他用这把匕首杀了宸妃。”


    贺管家脚步一顿,不大自在道:“他亲口跟您说的?”


    江颂年点点头,秀眉微蹙。


    这个问题,他从前问过顾敏,但顾敏畏惧迟疏,总也不敢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江颂年问道,“他真的……杀了宸妃?”


    贺管家许久不答,江颂年莫名有些心慌。


    宸妃跟迟疏能有什么深仇大恨?总不能是因为宸妃失宠,由是憎恶自己的母妃吧?


    ——就算再怎么讨厌迟疏,平心而论,江颂年不认为迟疏是那样的人。


    “此事……另有隐情。”贺管家道。


    江颂年抬起双眸。


    贺管家:“此后十多年间,大御和朔漠交恶,圣上每每想到宸妃,心生厌恶,暗中派人想要解决他们母子。”


    江颂年忽地想到迟疏第一次在慈宁宫犯病时,将他认作了刺客,问他是不是“父皇”派来的。


    他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父子相残、兄弟相害在这里简直是家常便饭。


    到了迟晏这一脉,成了独苗苗,反倒安生了。


    房间的烛火不很亮,贺管家步子迈得细,有种走路小心翼翼的感觉:“后来,圣上也不再年轻了,人老了,心也就软了,回想起当年,大抵就于心有愧,想要补偿宸妃。”


    江颂年心中一哂。


    “但是圣上还没来得及补偿,宸妃就死了。”贺管家的表情凝重起来,“当时朝野都说,是摄政王杀了宸妃,可老奴验了尸身,宸妃小腹处有伤不假,但奇怪的是,伤口曲折,不是一击扎进了腹腔。”


    他说着,比划了起来:“就像是有两股力量,一股往里面扎,一股往外面扯,争执不下。”


    “你是说,一人要杀她,另一人要救她?”


    贺管家不答反问:“假如宸妃是其中之一呢?”


    江颂年吃了一惊,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草药味扑鼻而来。


    什么意思?有人要杀宸妃,和宸妃争执起来了?


    还是说……她想自杀,但被人阻拦?


    贺管家又道:“当年除了宸妃和摄政王,还有两人,也在太平宫。”


    “谁?”


    “靖王和先帝。”


    江颂年瞳孔微颤:“他们也在?”


    靖王和先帝交好,江颂年先前就听说过,但是在这里听到两人一起,心中总不免升出不好的预感。


    “那天靖王和先帝趁摄政王不在,送去了一盒芙蓉糕。”贺管家不卖关子了,说道,“宸妃疯癫多年,没尝出芙蓉糕里藏了刀片。剧痛难忍之下,以为用匕首剖开腹腔,取出来就好了……”


    江颂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胃里那股恶心感又卷土重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住想吐的冲动。


    真相比他以往任何一种猜测更加让人难以下咽。


    他不知道当初比现在的他还小五六岁的迟疏,是怎么独自面对这一切的。


    “过去的事已成定局,老奴说这番话,不是存心让太后娘娘难受的。”贺管家见他面色发白,一边宽慰一边找补道,“只是太后娘娘问起这事来,若是不解释清楚,这误会怕是要根深蒂固。”


    江颂年缓缓地点了点头,贺管家还想问什么,此时也不方便再问了。


    安顿好江颂年,贺管家带上了门,弯腰收拾院子里四散的碎瓶子和药膏,越想越后悔,抬手扇了一下自己的嘴。


    要说也该等人调理好了再说啊。


    *


    江颂年一觉睡到了午间,胃里烧得难受。


    贺管家从早膳备到了午膳,终于等到他醒过来,给丫鬟婆子使眼色,伺候江颂年洗漱更衣。


    大概是身子受伤了不舒服,醒来连带着脑袋都隐隐作痛,思考都没办法思考,吃过了午膳才好些。


    贺管家絮絮叨叨地说:“您这是太久没进食了,脾主气血生化,储能不足,由是饥厥。”


    江颂年揉了揉眼睛,没听懂贺管家说的什么。


    他方才应该是低血糖了。


    “摄政王不在吗?”


    贺管家摇摇头:“昨夜出了王府,还没回来。”


    瞧着江颂年的气血较昨夜好些,他道:“老奴昨晚就想问了,太后娘娘带着这一身伤,是发生了什么吗?”


    江颂年奇怪道:“摄政王没告诉你?”


    “瞧您说的,他也就回来了那么一会儿,哪有时间告诉老奴呢?”


    “等一下……”江颂年道,“贺管家不知道靖王昨晚造反的事?”


    贺管家眼睛瞪大了:“靖王造反了?”


    江颂年听着两人的对话没一句是陈述句,料定了暗中布局一事迟疏甚至没对贺管家说过。


    迟疏没对他说过,他又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到了现在,连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哎呀,我说今天王府外面怎么怪怪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贺管家手背在另一只手的手心拍了一下,支支吾吾道,“那您的伤,是昨晚被误伤了?”


    “不是误伤。”江颂年握拳锤了锤桌子,生气地说,“都是你们那好摄政王一手筹谋的。”


    “筹谋什么?”


    江颂年闻言猛地一转头,迟疏站在洞门边,身边的侍从提着什么,贺管家眯眼看了一会儿,迎上去取。


    “这是……”


    “成衣铺子买的衣裳。”迟疏不咸不淡道,“给太后娘娘的。”


    第48章


    穆王府没有女眷, 昨夜行程仓促,江颂年身上的衣服虽是新衣,可一点也不合身, 松松垮垮地搭着,端庄不足而飘逸有余。


    贺管家应了声, 就要招来丫鬟婆子扶着江颂年进房间。


    江颂年遣散下人,对迟疏道:“我要回宫。”


    迟疏在他身边的石凳坐下:“迟刃没落网,京中尚未安生。这些日子的早朝我已下令取消, 朝中一干事务,我会在王府处理。”


    ——潜台词是, 他会处理好一切, 让江颂年乖乖待着。


    “可是晏儿他……”


    “不会耗费太长时间。”迟疏道, “宫人们会照料好陛下,待风波过去,我送你回宫。”


    江颂年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挪, 和迟疏稍微拉开了些距离:“顾将军呢?从昨夜起就没看见他。”


    迟疏顿了片刻, 说道:“在军营养伤。”


    他带兵追击迟刃,一夜未归, 大概是因为这个, 眼下的阴影更浓了些, 未显疲态,反而阴沉沉的。


    “他伤得严重吗?”


    “命保住了。”


    江颂年:“……”


    那就是伤得不轻的意思。


    事情发生过后,他往回看, 才琢磨出些蛛丝马迹来。


    顾敏是龙鳞卫统领,早就知道迟疏的盘算, 出宫之前对江颂年说的那番话,根本不是单纯地指花朝节游街。


    “他是为了护住我, 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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