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个, 江颂年一时间有点担心迟晏会不会也看到他发酒疯了。


    殿内只有他和迟疏两个人, 该是庆春他们把迟晏抱下去了。


    还好他只是发牢骚, 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否则……


    江颂年偷偷瞄了面前的大凶神一眼,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悬崖上走钢丝, 稍不留神就要粉身碎骨了。


    说来也奇怪,为什么迟疏老是在他丢人的时候出现?除了八字不合, 江颂年想不出别的。


    迟疏慢条斯理地把濡湿的衣袖搭在旁边,一手撑着脑袋, 反问道:“书架上放水云花的话本,就很妥当吗?”


    他说话慢吞吞的,二人之间鲜少有这样对坐闲聊的时候,江颂年忽然发现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低沉且富有磁性。


    江颂年被他像是调情般的话问得一噎。


    “我是不小心的……”江颂年小声道。


    “太后娘娘对陛下寄予厚望,面首都遣散出宫了,要是在小事上栽了跟头,岂不是枉费你一片苦心了?”


    “你能不能别提面首了?”江颂年偏过脑袋,“都说了我那个时候都不知道面首是什么意思。”


    他说完对上迟疏似笑非笑的眼神,反应过来迟疏笑他没文化,或许是残存的酒意作祟,酒壮怂人胆,又羞又恼地瞪了回去。


    迟疏摊平手掌:“那今后便不提了。”


    江颂年嘟囔道:“还有话本,分明是你送到慈宁宫来的,赖到我头上。”


    迟疏站起身,在江颂年的注视下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放在手边。


    “做什么?”江颂年问道。


    “将功补过。”迟疏道,“这几本我带出宫去。”


    江颂年扑上来:“不行!”


    古代又没有手机玩,再不看点话本打发时间他要无聊死了。


    迟疏任由江颂年抢走话本,松鼠屯粮似的把话本抱在自己怀里,他在江颂年发间嗅到了酒味,甜滋滋的。


    迟疏道:“改日再送几本别的给太后娘娘,也不行吗?”


    江颂年没意识到迟疏语气里的询问,任性道:“那也不行。”


    迟疏轻笑一声,弄得江颂年怪不自在的。


    “之后下朝,你来慈宁宫教导晏儿就是……”


    迟疏没接话,依旧看着江颂年,心情很好似的。


    江颂年把话本塞到柜子里,确保新的位置迟晏看不见也拿不到,那道目光还是阴魂不散地跟着他。


    江颂年:“……”


    没完没了了。


    正事说完了,江颂年和迟疏没别的什么好说,又不好直接赶客,连连打了两三个哈欠。


    “困了?”迟疏问道。


    江颂年点点头,被这几个哈欠弄得泪眼涟涟。


    “今天是除夕,按照习俗,要守岁。”迟疏道,“还有两刻。”


    江颂年一双杏眼眨了眨,听迟疏的意思,他要一起守岁?


    那他还得跟迟疏共处一室半小时。


    江颂年百无聊赖地坐回榻上。


    迟疏给自己也倒了杯热水:“正月十五,京中有花灯。”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江颂年顿了顿,说道:“我听顾将军提起过。”


    在几个月前,江颂年刚收了面首,顾敏劝他不要在不三不四的人之中取乐。


    兜兜转转,又是面首。


    “去吗?”


    “啊?”


    窗外适时炸了一朵烟花,“砰”地一声,隔得太远,听不大真切。


    “皇宫冷清,靖王这句话说的倒是不错。”迟疏推开窗子,他忽视了眼底下攒动的两个黑影,回头对江颂年道,“你想不想去看看宫外的花灯?”


    又是一朵孤零零的烟花在远处炸开,转瞬即逝,在迟疏身上短暂地描了层光影,江颂年下意识地点点头。


    “好,我带你出宫。”


    江颂年没见过宸妃,也没见过先先帝,迟疏和迟晏长得不像,和迟刃更是南辕北辙。


    剑眉星目,是很周正的混血帅哥,一双眼睛认真地看向江颂年,江颂年霎时间慌乱得无以复加。


    他好像答应了个不得了的约会请求。


    如果迟疏真的爱上他了,他该怎么办?


    他不是很擅长辜负别人的真心。


    江颂年这厢正纠结,就听到了窗外迟晏的声音。


    “母后醒了吗?我能进去找他了吗?”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庆春边喘边说:“陛下,您稍等,奴才这就去传报一声。”


    他声音尖细,嗓门又大,就是江颂年睡着,这会儿也该被他吵醒了。


    江颂年理了理行头,在庆春立在门口出声前推开了门。


    “母后!”迟晏屁颠屁颠地扑到江颂年怀里,“我不想看窗花了,我只想跟母后在一起。”


    江颂年抱起迟晏,揉了揉他的手,柔声道:“外面冷不冷?”


    “不冷。”


    “真的不冷?”江颂年替他拢了拢外袍,“那晏儿的手怎么这么凉?”


    迟晏嘻嘻一笑:“方才还玩了雪。”


    他被江颂年抱进殿内,才看到伫立在一旁的迟疏,喊了声“皇叔”。


    迟疏那点限时的温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是一副冷若冰霜,让人噤若寒蝉的模样。


    江颂年托着迟晏的大腿,心说难怪小孩不愿意亲近他。


    迟晏进来了,梅香和庆春才敢进来,备茶水的备茶水,挑灯的挑灯,有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感。


    迟晏睡得早,好不容易熬到了子时,在众人的贺喜声中就睡着了。


    江颂年抱着迟晏在院子里看烟花,他害怕打雷,但是很喜欢爆竹声,大概因为后者总和团圆有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江颂年忽地感到眼前挂了处白,他拿手一擦,那点白就消失了,原来是雪点子落到了睫毛上。


    “下雪了。”迟疏道。


    庆春举着一把油纸伞,思索再三还是打到了江颂年头顶上:“太后娘娘,咱们进去吧。”


    江颂年晃了晃怀中的孩子,小声喊了句“晏儿”。


    没人应,迟晏睡得正熟,小孩睡着了身体热,连着他怀里都暖烘烘的,只是抱得太久,手臂都有些发麻。


    庆春颇有眼力见,正要腾出另一只手来,就听得迟疏道:“给我。”


    他一惊,双手握着伞柄,虽然觉得不大好,但既然摄政王这么说了,估摸着是想同他家娘娘打一把伞,那他就得把伞恭恭敬敬地递到迟疏手里。


    庆春手里的油纸伞方偏了一点,迟疏已从江颂年怀里抱起了迟晏。


    他收回手臂,稳稳当当地重新握住了伞柄。


    不是在跟他说话,好悬……


    迟疏握剑开弓大开大合,抱迟晏的动作不甚轻柔,惹得迟晏闷哼一声。


    江颂年看他动作生疏,忙道:“你轻点。”


    “……知道了。”迟疏手掌贴着迟晏的背,抱小孩的姿势还是不得要领,迟晏困意浓,哼了几声又睡下了,在迟疏怀里睡得笔直。


    想着这里到迟晏的寝宫不远,迟疏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江颂年于是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殿内只燃了一盏灯,迟疏把迟晏放在床上,看了江颂年一眼,像是在问他:这样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


    谁家好人穿件外袍睡觉啊?


    光线昏暗,江颂年坐在床沿,小心地脱下迟晏的外衣,一低头,一根珠钗从发髻上落了下去,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头发也散了大半。


    江颂年给迟晏掖了掖被子,眼前亮了些,是迟疏将灯盏移了过来。


    “谢了。”江颂年轻声道,弯腰去床下摸,珠钗没摸到,头发差点让烛火燎着了。


    迟疏眼疾手快地挪开烛台,火焰倏地颤动,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我去找。”


    江颂年悻悻地让开身。


    瞧不起谁呢!


    不过片刻,迟疏便起身了,手中的珠钗反着烛光,亮晶晶的。


    江颂年正要去取,迟疏却是手腕一转。


    “你……”


    迟疏反客为主地“嘘”了一声。


    旋即,一只宽大的手掌覆在了江颂年的发上,他长发如瀑,冰冰凉凉,手感有如一层软烟罗。


    迟疏捻起他的一撮头发:“这里,烧到了。”


    江颂年侧过脑袋去看,那一处的发梢被火燎得蜷曲起来。


    他伸手拍了拍:“不碍事,看不出来。”


    迟疏轻轻一笑。


    江颂年皱眉:“笑什么?”


    现在可是正月份,他是不能剪头发的。


    “你总是认为别人看不出来。”


    轻飘飘的一句话,在江颂年心中激起了狂风巨浪,他的身子都僵直了。


    “我……我怎么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发抖。


    “上次也是。”


    “上次?”


    迟疏凑近了些:“你面上的墨汁其实还没掉干净。”


    江颂年愣住了,他也没想到迟疏说的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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