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刃杀了千机卫的统领,罪名是玩忽职守。”迟疏道,“他怕我用同样的理由,也杀了你。”


    顾敏闻言心头一热,慢慢心头又升起一丝惭愧来。


    这个假太后刚入宫时,他还曾劝迟疏早日动手,以免节外生枝。


    幸亏迟疏有自己的盘算,没听他的。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不是有个成语叫什么……叫什么来着?哦对,一见钟情!


    说不定他家殿下早就看上人家了,他还傻乎乎在旁边献计献策。


    他这脑子,也就在战场上管用。


    顾敏越想越投入,手中的信纸被抽出来时,魂好似也才跟着回来。


    “太后娘娘……宅心仁厚。”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家殿下竟然能把那道弯弯绕绕的心思给猜出来!


    迟疏养好了伤还继续住在甘露殿,仿佛势必要将“鸠占鹊巢”贯彻到底。


    庆春跑腿跑得更勤了,迟疏淡然收下江颂年的小甜水,一封信都没回过,在抽屉里堆成一小摞。


    顾敏感动坏了,被迟疏轻轻一看,当即收了笑容。


    窗外适时刮来一阵凉风,顾敏起身去关窗,听得迟疏道:“去把我的披风取来。”


    顾敏领命,就要出门,忽然想到什么,犹豫道:“那件披风,您前阵子给了太后娘娘。”


    迟疏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案桌:“那便去慈宁宫取回来。”


    第32章


    “迟疏还是什么也没表示?”


    庆春摇摇头:“摄政王那边一切如常。”


    江颂年若有所思。


    梅香新添了几卷宣纸, 这些日子宫人教他习字,耗费宣纸的地方不少。


    “太后娘娘,依奴才看呀, 摄政王是不会杀顾将军的。”庆春宽慰道,“摄政王不像是会被靖王激起来的性子。”


    庆春为人轻浮, 做起差事来出乎意料的稳重踏实,江颂年不大防备他,庆春有时会帮他出出主意。


    庆春说的有道理。


    距离迟刃斩杀千机卫统领过去三四日了, 迟疏那边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虽然迟疏极大概率不会杀顾敏,但他对这个已经发生或者即将发生时空发生的一切都很没安全感, 总得要迟疏明明白白向他许诺, 他才能放下心来。


    “要写信吗?”梅香问道, 手指压在镇纸上,就等江颂年点头。


    江颂年却道:“不了。”


    梅香微微挑眉:“你想通啦?”


    “我当面找他问清楚。”他说着便起身往外走。


    梅香悠悠道:“之前谁说少见面的?”


    “我说的。”江颂年补了一句,“可又不是说不见面……”


    梅香也不拦他:“你过去之后, 同他说什么?”


    江颂年脚步一顿。


    是啊, 他跟迟疏说什么?


    该说的都写在信里了,面对面再说上一次,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难道直接问迟疏, 到底会不会跟着迟刃一样杀了统领?


    江颂年晃了晃脑袋, 不行不行——


    这样显得迟疏在自己心中是个多冷血无情的人似的,搞不好他又要生气。


    更何况迟疏还不想见他。


    迟疏为了救他受伤,还被江颂年知道了那么多他不愿意面对的过往。


    万一适得其反了怎么办?


    江颂年无声地叹了口气, 坐了回去。


    庆春弯腰挨着江颂年,谄媚道:“太后娘娘, 摄政王未必不想见您。”


    江颂年抬眸,面露讶色。


    “您是神仙般的人物, 怎么会有人不想见您呢?”


    江颂年听明白了:拍马屁的。


    他毫不留情地把庆春推开。


    庆春狗皮膏药似的又凑上来:“光说慈宁宫上上下下,哪个见了您不是喜笑颜开的?就连摄政王身边的顾将军都对太后娘娘敬爱有加,这不是人格魅力是什么?”


    江颂年对庆春的奉承话免疫:“我真有你说的这么好?”


    庆春使劲点点头:“千真万确。”


    “人见人爱?”


    “人见人爱。”


    江颂年还是笑盈盈的,话锋一转:“所以是迟疏不识好歹?”


    庆春刚点了一下头,反应过来不对,猛地摇摇头。


    梅香乐不可支地拿鸡毛掸子敲了敲庆春的脑袋:“人精,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太后娘娘设套吧?”


    “太后娘娘,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庆春捂着帽子找补道,“您因为摄政王的态度苦恼,奴才这不是感同身受,想为主分忧嘛?您再想想看,说不准是先前会错摄政王的意了呢?”


    “会错意?”


    “奴才觉得摄政王那句话,可能不是要赶娘娘走的意思。”


    江颂年回忆了一下。


    他最后一次见到迟疏时,迟疏说:既是赐食,何必劳烦太后娘娘多跑一趟?


    “那是什么意思?”


    庆春嘿嘿一笑:“或许是抱怨太后娘娘不愿意多留些时日呢?”


    江颂年被他这一通分析惊得愣住,说话都有些卡壳:“不……不可能吧?”


    “摄政王不是爱重您吗?既是爱重,自然想时时见上。”


    ——这是顾敏的原话。


    江颂年脸颊微妙的有些发烫。


    “顾将军说什么就信什么,谁知道摄政王自己是怎么想的?”江颂年嗫嚅道。


    庆春颇为笃定道:“摄政王定然也是这么想的。”


    江颂年心烦意乱:“你听谁说的?”


    “外边儿都是这么说的。”


    “外边?”


    庆春捂住了自己的嘴。


    梅香提着鸡毛掸子站在庆春身后,主仆两人都没有他高,却平白生出些威压感来。


    审讯结束,江颂年心累地扶了扶额角。


    庆春消息灵通,这点他是知道的,只是他没想到这么灵通,他跟迟疏那点聊胜于无的交际,不知经由谁的嘴这么一传,变成了一段子虚乌有、空穴来风的劲爆八卦,最后竟是自产自销地又传到了宫里。


    “滚出去……”江颂年有气无力。


    庆春脚底仿佛黏在地板上了,还想辩解,甫一张嘴就被梅香打包丢了出去。


    “你可以啊。”合上了门,梅香调侃道。


    江颂年快要崩溃了:“哪里可以了!”


    “陛下年幼,入宫前江大人最担心的事就是摄政王造反。”梅香不甚严肃道,“眼下有了这层关系,倒是不担心他对陛下做什么了。”


    “那你就不担心他对我做什么吗?”


    梅香当没听见,把要进来的庆春堵了回去。


    诚然江颂年从小到大收到的示好数不胜数,同性也有,他还是头一回像这样手足无措。


    不为别的,就因为迟疏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江颂年压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跟这么一个城府极深的人待在一起,就算他看上了自己又如何?不仅保证不了自身安全,江颂年反而觉得更危险了。


    江颂年更宁愿迟疏就是不想见他,这叫识趣。


    要是真像庆春说的那样,显得他多不识好歹似的。


    被关在外面的庆春消停了会儿,江颂年心中正郁闷,拿手绞着袖子。


    忽地有人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梅香像是玩上瘾了,眼疾手快地去压窗户,庆春这个高个子被挤在一条缝里,看着十分委屈。


    “哎哟梅香姑姑,可别挤我了,我真有要紧事。”庆春苦不堪言地探出来一个脑袋,“太后娘娘,摄政王来了。”


    梅香停下了动作,庆春因着惯性一骨碌滚了进来。


    “你说谁来了?”江颂年下意识地理了理方才弄皱的衣袖。


    庆春艰难地支起上半身,气喘吁吁的:“摄政王……摄政王来了。”


    三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一通,迟疏已进来了。


    他在宫里自在得很,从不通报,江颂年得让人盯梢。


    庆春耍过宝,找好借口溜之大吉。


    梅香给迟疏看了座,命人备上热茶点心。


    “摄政王许久没来慈宁宫了。”江颂年有些不自在地说。


    迟疏:“是。”


    江颂年寒暄道:“你有好些吗?”


    迟疏:“嗯。”


    “顾将军没跟过来吗?”


    “他在慈宁宫外候着。”迟疏敛着茶叶,抬眼问道,“你有事找他?”


    江颂年摆摆手:“没有,就是随口问问。”


    迟疏仍是看着他,表情淡淡的,瞧不出喜怒。


    气氛出奇的诡异,江颂年几次朝梅香眨眼求助,换来梅香“爱莫能助”的一耸肩。


    “我……”江颂年不着痕迹地往椅背靠了靠,“我……怎么了?”


    “没怎么。”


    江颂年深吸一口气——没怎么是怎么了?


    “你来慈宁宫,是找我的?”


    迟疏把头一点。


    “找我有事吗?”


    有事就说,没事就走,找事另说。


    迟疏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取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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