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哦”了一声:“随便你,总归你心里更有数些。”


    江颂年对着铜镜照了照肩头,他今天穿了一身橙色的衣衫,干涸的血迹仿佛锦衣上绣的一朵花瓣,若是不仔细看,看不出这是血迹。


    他又想到贺管家同他说的那些话,心里乱糟糟的。


    怎么偏偏就是他跟迟疏夺权呢?


    *


    用过晚膳,江颂年把迟晏叫了过来,柔声问道:“晏儿,今晚跟母后去探望皇叔,好不好?”


    迟晏这些日子将弓箭琢磨得熟练起来,搭在弦上的箭羽能射出去了,扎得庆春嗷嗷叫。


    好在是儿童启蒙用的,为了避免误伤,箭头磨得钝,倒也没什么大碍。


    迟晏双手背在背后,歪着身子往江颂年怀里倒:“皇叔?”


    平阳宫那晚之后,迟晏对迟疏十分疏离,于情于理,他也该带迟晏去道谢,叔侄俩总这么僵着也不行。


    江颂年从肢体语言看出了迟晏的纠结,将迟晏抱了起来:“就是这阵子一直没上朝的皇叔呀。上次晏儿的生辰宴,多亏他提前在人群里认出了坏人,母后和晏儿才没受伤。”


    迟晏噘着嘴想了一会儿,有些后怕地抱紧了江颂年。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那皇叔是受伤了吗?”


    江颂年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跟母后一起去。”


    江颂年这厢说服了迟晏,命人备了马车就往甘露殿去,梅香也跟着一起。


    “参见陛下,太后娘娘。”到了甘露殿,一个总领模样的太监恭敬问道,“二位可是要见摄政王?”


    “是,劳烦公公传报。”梅香上前一步,回道。


    江颂年牵着迟晏肉乎乎的手,扫了一眼,没见到顾敏。


    太监微微一欠身:“摄政王这会儿不在甘露殿,在两仪殿议事。”


    江颂年奇怪道:“同谁议事?”


    “回禀太后娘娘,摄政王在同江将军议事。”


    江时瑞?他大哥?


    这个时候议事,想来是北方的战事。


    江时瑞能在朝堂上和迟刃硬刚,迟疏还要留他在前线打仗,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那我改日再来。”说罢,江颂年带着迟晏回身离开。


    甘露殿同两仪殿不远,也就几十米的距离。方才过来时没怎么注意,两仪殿还点着灯。


    马车调头这当,两仪殿的门被人推开,顾敏走在前面,见了江颂年微微一顿,抱拳行礼道:“陛下,太后娘娘。”


    跟在顾敏身后的江时瑞也是一愣,一同行礼。


    人还是全须全尾的。


    “你们议事议完了?”江颂年没话找话寒暄道。


    顾敏把头一点,略带期许道:“太后娘娘有事找摄政王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江颂年欲盖弥彰地抱起迟晏,“议事费神,让摄政王先歇下吧。”


    顾敏又道:“若是有什么话需要末将捎给摄政王,太后娘娘但说无妨。”


    顾敏眼睛都要闪光了,江颂年用脚趾头也能猜到他以为自己过来是要让迟疏把面首遣散出宫的。


    巧了,还真不是。


    ——就算是,他也不可能现在说啊。


    江时瑞还在呢!


    他要是知道江颂年养了面首,江颂年以后还怎么面对他?


    “还是改日吧,有些话当面说比较好。”


    江颂年给梅香使眼色,后者从善如流地把迟晏抱进了马车中。


    江颂年提着裙角正要上车,忽地听到身后一人道:“江将军明天一早就要离开盛京了,太后娘娘不再多同他叙叙旧吗?”


    是迟疏的声音。


    江颂年停下脚步,迟疏这是在留他。


    他已经同江时瑞见过面了,迟疏又怎会不知?


    作者有话说:


    这期周四周六周二更嗷


    第29章


    “母后……”


    听到迟疏的声音, 迟晏从车帘里伸出手,紧紧攥着江颂年的袖子。


    江颂年只得又将他从马车上抱下来,在怀中安抚。


    他来到两仪殿前, 向迟晏介绍江时瑞:“这是舅舅,今日在朝堂上晏儿见过的, 还记得吗?”


    迟晏点了点头,喊道:“舅舅。”


    江时瑞是马上要当爹的人了,被这声“舅舅”喊得心头一动, 先前已行过君臣之仪,此时温情当前, 伸手摸了摸迟晏毛茸茸的脑袋:“都长这么大了。”


    他抬头望向江颂年, 一时间诸多感慨:“当年我去参军的时候, 你也只比他大一点点,十年时间,真是弹指匆匆过啊。”


    梅香笑着插话道:“江将军远赴边关多年, 没见过几个孩子吧, 陛下四岁,当年我们娘娘十三岁, 哪里是大一点点?怕是思念过甚, 记忆都不真切了。”


    气氛正好, 侍立在一旁的宫人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江颂年一双杏眸带着笑意,后背直冒汗。


    ——江时瑞感慨的哪里是江嫣?分明是江颂年本尊。


    他用余光看向迟疏,迟疏神色如常, 低头用茶盖拨了拨茶叶,倏然抬眼, 朝江颂年微微一笑。


    迟疏不咸不淡道:“太后娘娘少时饱读诗书,十五岁时才情就已名动扬州了。”


    江时瑞自觉说错了话, 同江颂年一样强撑着,笑道:“是,我记错了。”


    梅香语气依旧轻巧,说道:“该是江将军和太后娘娘兄妹情深,就算再过个几十年,一提起我们娘娘,还是十岁不到的小姑娘呢。”


    江颂年心脏嗵嗵乱跳,脸颊发红,一副害羞的模样,他小声道:“梅香。”


    梅香笑嘻嘻的,不说话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此事轻轻揭了过去。


    江颂年往椅背上一靠,心率飙升得厉害,他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甚至有些烫手。


    迟疏抿了一口茶水:“我还听说,江将军家中还有一个小弟,未曾及第登科,也不随你一起参军?”


    突然被点到的江颂年险些咬到舌头,只觉得今晚来的不是时候,诸事不顺,按下葫芦浮起瓢。


    江时瑞眉峰皱起,良久,沉重道:“他……已经走了……”


    既是叙旧,殿内没那么严肃,顾敏看着好端端坐着的江颂年,没头没脑问道:“去哪儿了?”


    江时瑞低下头:“……去世了。”


    “借尸还魂”的江颂年:“……”


    是了,他顶替江嫣入宫,江府对外都称原主去阴曹地府了。


    死因是染了肺痨,不治而亡。


    迟晏靠在江颂年胸前:“母后,‘去世’是什么意思?”


    江颂年头脑发懵,“就是”了半天也没解释出个所以然来,轻声道:“之后晏儿会读书认字,就明白了。”


    迟晏:“哦。”


    他浑然不觉殿内的异常,继续晃着小腿。


    顾敏一噎,后悔问上那一句,半天才道:“节哀。”


    江颂年抬起下巴,四十五度角望天,表情忧郁。


    正此时,迟疏站起身来,越过众人往殿外走去,顾敏也跟了上去。


    江时瑞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犹豫再三也要去殿外,被迟疏拦住了。


    迟疏:“本就是让江将军同太后娘娘叙旧,时辰尚早,江将军不如多坐会儿。”


    江时瑞于是坐了回去。


    殿内的宫人一退下,三人纷纷松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一时间没人说话。


    周遭寂静下来,迟晏晃不动小腿了,在江颂年怀中乖乖坐着,没一会儿上下眼皮打架,好似要睡着了。


    江颂年开了口:“哥,虎符还在你手中吗?”


    江时瑞从袖袋中取出一枚小物件,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在。摄政王说,击退胡人的兵马前,虎符由我收着。”


    江颂年沉默下来。


    今日迟刃在朝堂上让江时瑞交出虎符时,江颂年才知道,原来虎符该是归他管的。


    迟疏理所当然的神情,让他一直以为虎符属于迟疏。


    想来也是,迟疏战功赫赫,又是摄政王,要看他想不想交出权力,而不是能不能交出权力。


    迟刃觊觎虎符,野心勃勃,若是真让他拿到虎符,前线会崩溃。


    虎符在迟疏手里,才是当下最合适的选择。


    江颂年无奈地看了一眼怀中睡得正香甜的迟晏,对未来有些堪忧。


    抬起头,江时瑞用同样担忧的眼神望着江颂年。


    这让江颂年想起了上回在两仪殿道别。


    江时瑞:“你的处境,我都听说了。”


    江颂年沉吟片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兄长理解你,总归是世道的不好,让你迫不得已这么做。”江时瑞越说眉头皱得越深,他一手握拳,砸到桌子上,恨恨道,“他仗着自己是摄政王,就可以如此不顾伦常,岂有此理!”


    梅香忙用袖子捂住江时瑞的嘴:“大公子,这话可不能说啊。”


    江时瑞平复了一下心情,一开口又是痛心疾首的语气,只是声音轻了许多:“都是兄长无能,军中辎重粮饷还得依靠摄政王,否则我宁愿把你和晏儿接到陇平,不当这什么皇帝太后。只要兄长在世一日,定然护住你们和陇平百姓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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