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妩也看出来了。


    前方所谓山路,只能勉强容一人通过。


    她将随身行囊重新整理一遍,只留下水囊、火折、干粮、短刀与必要药物。


    苗婆临行前给了她一只小瓷罐。


    温妩打开盖子,一股辛辣刺鼻的草药味立刻散出来。


    她挽起袖口,将药膏仔细抹在手腕、颈侧与脚踝等露出的地方,又递给寒照。


    “婆婆说,山里毒虫多。”


    “这个可以驱虫。”


    寒照如今对她的话再没有半点敷衍,接过来便照着做。


    两人将马拴在山脚较为隐蔽的地方,背起行囊进山。


    刚开始尚算顺利。


    林中虽阴暗,勉强还有一条被人踩过的窄路。


    走了不足半个时辰,脚下便开始出现尖锐乱石。


    湿润苔藓覆盖在石面上,踩错一步便会滑倒。


    温妩第一次摔下去时,掌心直接擦过一块凸出的碎石。


    皮肉顷刻破开。


    寒照赶忙回头。


    “夫人!”


    “没事。”


    温妩撑着石头站起来。


    手心渗出的血很快沾上泥土。


    她用水冲了一下,草草包住伤口。


    “继续。”


    越往里,毒虫越多。


    色彩艳丽的蜈蚣藏在腐木下,拳头大的蜘蛛伏在树叶背面。有几次温妩刚扶住树干,寒照便眼疾手快将她拉开。


    下一瞬,一只碧绿蝎子从树皮缝隙里爬出来,高高翘着尾针。


    寒照一刀挑开。


    “这里的东西,越好看越不能碰。”


    温妩点头,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再往前走,枯叶突然动了一下。


    寒照脚步骤停。


    他拔刀挡在温妩身前。


    一条足有手腕粗细的黑蛇缓缓从叶下抬起头,猩红蛇信吞吐两下,身躯弓起。


    双方僵持片刻。


    黑蛇似乎忌惮他们身上的驱虫药味,最终缓缓退进草丛。


    温妩直到它彻底消失,才松开握紧短刀的手。


    掌心全是冷汗。


    她怕。


    自然会怕。


    可每当想停下来缓一缓,谢临川咳血时苍白的脸便会出现在脑中。


    那点惧意也就没了。


    过了午后,地势开始下沉。


    前方树木稀疏了一些,地面看起来平坦,铺着大片湿润落叶。


    温妩刚要迈步,忽然想起地图上的标记。


    “等等。”


    寒照停下。


    温妩从怀中取出那张已经被她看过无数遍的羊皮图。


    沿着几道线仔细辨认片刻,她抬头看向前方。


    “这里应当有沼泽。”


    寒照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朝前扔去。


    石块落在叶面上。


    咕咚一声。


    顷刻便往下陷,只几个呼吸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寒照脸色微变。


    若方才直接走过去,人只怕已经陷进去了。


    两人用树枝一点点探路。


    能够落脚的地方极少,只能沿着凸起树根与零散石块前行。


    行到一半,温妩脚下那块石头忽然松动。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身侧藤蔓,脚却已经踩进泥中。


    冰冷淤泥迅速没过脚踝。


    “夫人!”


    寒照猛地转身,将腰间绳索甩过去。


    温妩一把抓住。


    脚下吸力极大,越挣扎陷得越深。


    她咬紧牙关,不敢再乱动。


    寒照将绳索缠在腰间,一点点往后拉。


    “别用力!”


    “顺着我这边慢慢挪!”


    温妩依言调整身体。


    泥水已经没到小腿。


    寒照额角青筋暴起,借着一旁粗壮树根用力往后拽。


    僵持许久,一只脚终于被拔了出来。


    温妩顾不上鞋子陷进沼泽,赤着一只脚踩上树根,被寒照一把拉到安全处。


    两人坐在地上喘了许久。


    寒照看着那片看似平静的泥潭,后背已经湿透。


    “差一点。”


    温妩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污的小腿。


    “还活着。”


    她休息片刻,重新站起来。


    “走吧。”


    寒照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极荒唐的念头。


    从前他一直觉得,是温妩配不上自家主子。


    如今再看……


    寒照低头踩过一块湿滑树根。


    他怎么忽然觉得,是主子祖坟冒了青烟,才叫这样一个女子肯为了他跑这一趟?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随即默默在心里向谢临川赔了个罪。


    主子,对不住。


    属下也只是实话实说。


    “寒照。”


    前方忽然传来温妩的声音。


    寒照立刻抬头。


    “夫人?”


    温妩蹲在一块巨石旁,脸上终于露出这些日子少见的喜色。


    “你看。”


    寒照走过去。


    眼前巨石足有一人多高,被岁月风雨侵蚀出奇异轮廓。


    从侧面看,形似一只仰头展翅的巨鸟。


    温妩迅速拿出地图。


    “这里。”


    她指着地图上一个小小图案。


    “鸟兽石。”


    “我们走对了。”


    寒照心头也松了一口气。


    在这满山密林里,一旦走错方向,想重新找路几乎难如登天。


    温妩铺开羊皮图,指尖沿着鸟兽石的位置往下移动。


    “接下来向左。”


    “走过一条窄谷,再穿过一片泥沼。”


    寒照听见“泥沼”二字,眉角跳了跳。


    温妩抬眼。


    “地图上特意做了红色标记,想来比刚才那处更危险。”


    “千万小心。”


    寒照认真点头。


    “属下明白。”


    之后的路果然愈发难走。


    两人先穿过一处仅能侧身通过的山缝。


    山石锋利,温妩肩头衣料被划开一道长口子,手臂也擦出细长血痕。


    出山缝后,又是一段贴着悬崖的窄路。


    脚下石块松散。


    一次寒照刚踏出去,整块岩石便从脚下脱落,滚入下方深谷,许久都没听见落地声。


    温妩站在后面,脸色发白。


    “往里靠。”


    寒照低声提醒。


    两人几乎贴着山壁,一步一步挪过去。


    暮色渐沉。


    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暗。


    就在温妩怀疑今夜只能露宿山林时,前方终于出现一面黑色山壁。


    山壁中央裂开一个巨大的洞口。


    里面幽深漆黑,冷风不停从洞中涌出来。


    温妩停在洞口,取出地图确认。


    手指因为疲惫而微微发抖。


    看清图上最后一处标记,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就是这里。”


    寒照也望向那片黑暗。


    “穿过去便到了?”


    “地图上是这样写的。”


    温妩抬头。


    洞口另一端,应当就是那位毒医隐居的地方。


    他们一路快马,跨过山河,又在这座鬼山里走了一整日。


    终于快到了。


    温妩从行囊中取出火把。


    寒照点燃后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山洞。


    洞内比外面还冷。


    石壁常年不见日光,湿漉漉地往下滴水。火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距离,再远便全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脚步声被山壁放大,一下一下传得极远。


    温妩握紧短刀。


    越往里走,洞道越窄。


    偶尔会有细碎声响从黑暗中传来,寒照每次都会停下确认。


    所幸一路有惊无险。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


    落在黑暗尽头,亮得让人心头发热。


    温妩脚步不由快了些。


    “寒照,看见了吗?”


    “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


    出口就在前面。


    还未走出几步,寒照忽然停住。


    脸色骤然变了。


    沙沙。


    沙沙沙——


    细碎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起初只有一处。


    很快,头顶、脚边、石缝深处,全都传来了相同动静。


    温妩慢慢抬起火把。


    火光扫过右侧石壁。


    一双幽冷的竖瞳从缝隙间显露出来。


    紧接着,一颗三角形蛇头缓缓探出。


    第二条。


    第三条。


    更多蛇影顺着石壁爬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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