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往后奴婢是不是该叫您县主了?”


    温妩侧目看她。


    “方才还一口一个姑娘,这么快便要改口?”


    “那不一样。”


    小满掰着手指,认真道:“从前您是姑娘, 如今是圣上亲封的县主, 还是未来的伯爵夫人。奴婢若再叫错, 叫旁人听见了,怕是要笑话咱们不懂规矩。”


    她说着, 忽然又咧嘴笑了起来。


    “不过私下里, 奴婢还是觉得姑娘顺口。”


    温妩被她逗得唇角微弯。


    “那便私下里叫。等有了外人,再装模作样地喊县主。”


    “奴婢才没有装模作样。”


    小满小声嘟囔一句, 眼睛弯成了月牙。


    走在前方的寒照听着主仆二人说话, 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宫中道路曲折, 温妩原本不肯让他跟着,谢临川终究放心不下, 硬是将人派了过来。


    行至一处转角时,寒照借着避让宫人的动作,侧过身靠近温妩。


    “夫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后面有人跟着。”


    温妩脚下未停,眼尾轻轻往后一扫。


    重重宫墙隔开视线, 廊柱后的阴影中偶尔落下几簇细雪,看不出半点人影。


    她收回目光。


    “跟了多久?”


    “从您出宴殿便跟着了。”


    寒照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要不要属下去处置?”


    温妩指尖轻抚过披风上的绣纹,片刻后摇了摇头。


    她朝寒照靠近些许, 低声吩咐了几句。


    寒照微微一怔,看了她一眼。


    “夫人确定?”


    “照我说的做。”


    温妩神色平静。


    寒照不再多问,拱手领命。


    前方是一片栽满冬青与白梅的林子,林中修了一座供人赏雪的小亭。附近远离宴殿,只有两名宫人守在岔路处,四周安静得只听见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


    寒照将温妩带入亭中,很快便寻了个由头退下。


    他看似已经离开,身影却只在林间一晃,悄无声息地藏入暗处。


    温妩坐在亭内的石凳上,抬手揉了揉额角。


    “小满,我有些冷。”


    小满立刻紧张起来。


    “可是方才出来得急,披风不够厚?奴婢这就回去拿手炉。”


    “侧殿里应当放着备用的衣物,你去替我寻一件厚些的斗篷。”


    温妩道:“不用着急,我在这里等你。”


    小满看了看四周,仍有些犹豫。


    “姑娘一个人在这里……”


    “宫人就在路口,丢不了。”


    温妩含笑催促:“快去吧。”


    小满这才应声离开。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雪林重新安静下来。


    温妩坐在亭中,抬头望向天际。


    今夜月色很好。


    银白月光越过朱红宫墙,洒在积雪与梅枝上。远处的宴乐被宫墙隔得模糊,只剩下一点似有若无的丝竹声。


    身后的雪地上传来轻微声响。


    有人踩断了一截枯枝。


    温妩没有回头。


    那人站在亭外许久,呼吸沉重,像是仅仅望着她的背影,便已耗尽了全部力气。


    “宝音……”


    颤抖的声音终于响起。


    温妩望着天上的月亮,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谢承彦向前走了两步。


    他身上的酒气并不浓,脚步却有些凌乱。素来温润端方的脸上失了从容,眼底遍布血丝,像在短短半个时辰内经历了一场大梦。


    “我知道是你,宝音。”


    声音低得几乎破碎。


    温妩仍未看他。


    谢承彦的视线贪婪地落在她侧脸上,从眉梢看到鬓边,又停在她被酒意染红的耳垂处。


    她活生生地坐在这里。


    与他梦中无数次看见的模样一般无二。


    谢承彦眼眶发热,朝她伸出手。


    “那日在屋里的人,是不是谢临川?”


    “是不是他将你从侯府带走,逼你留在他身边?”


    他越说越急,声音里的颤抖再也压不住。


    “还有我与云瑶之事,也有他的手笔,对不对?他故意算计我,故意让你对我失望,随后趁虚而入。”


    “宝音,今日赐婚是不是也是他逼你的?”


    谢承彦踏入亭中,离她越来越近。


    淡淡的甜酒香气随风飘来,他眼中浮出一丝恍惚。那是他熟悉的气息,她也曾在宴后带着这样的酒香,靠在他肩头唤他夫君。


    “你不用怕他。”


    谢承彦压低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受尽委屈的人。


    “只要你愿意,我现在便带你走。”


    “侯府的事我会处理,云瑶那里我也会给她一个交代。你仍旧可以回来,仍旧是我的妻子。”


    “宝音,我们重新开始。”


    温妩终于垂下眼。


    落在石桌上的月光冰冷清透,映得她眉眼也多了几分疏离。


    “谢大公子怕是误会了。”


    谢承彦呼吸骤停。


    温妩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她脸颊还带着一点饮酒后的薄红,那双眼睛却清明得很,寻不到半分醉意。


    她生于沉香阁,区区几杯桂花酿,还不至于让她神志不清。


    今夜出来,原本就存了将一切说清楚的心思。


    她既然已经落了子,便不会再让从前的人与事成为横在自己和谢临川之间的隐患。


    “今日赐婚,是我亲口答应的。”


    谢承彦神情僵住。


    温妩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愿意嫁给谢临川。”


    “无人逼迫,也无人蒙骗。”


    “我今日站在大殿上,领下圣旨,受封嘉禾县主,皆出自我自己的选择。”


    谢承彦怔怔望着她。


    “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眼底的惊喜一点点碎裂。


    “你恨他。你从前明明那样怕他,他性情狠辣,又曾几次伤你,你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嫁给他?”


    “从前是从前。”


    温妩语气平静。


    “如今我看清了自己的心,也看清了谁是真心待我。”


    这句话像一柄钝刀,慢慢割开谢承彦最后的侥幸。


    他脸上血色尽失,踉跄着往前一步。


    “那我呢?”


    “宝音,你我成婚,你曾说过,此生无论贫富荣辱,都会陪着我。”


    “那些话全都不作数了吗?”


    温妩看了他许久。


    她眼中只有一种历经万事后的淡漠。


    “苏宝音已经死了。”


    谢承彦身形骤然僵住。


    温妩微微抬起下巴,月光落进眼底,清亮得没有一丝阴霾。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叫温妩。”


    “往后再见,谢大公子只当从未认识过我。”


    谢承彦喉结艰难滚动。


    “宝音……”


    “还有。”


    温妩打断他。


    “周姑娘已经是你的妻子。她今日为了替你遮掩失态,当着满朝文武向我与谢临川赔罪。你若尚有半分担当,便该珍惜眼前人。”


    她停顿片刻,朝他轻轻颔首。


    “祝你与周姑娘心心相印,琴瑟和鸣。”


    温妩说完,转身便走。


    谢承彦猛地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


    温妩像是早有察觉,侧身避开。


    他的指尖只从披风边缘擦过,什么也没能留住。


    “别走!”


    谢承彦声音骤然沙哑。


    温妩脚步未停。


    绛红裙摆扫过雪地,渐渐消失在梅林尽头。


    谢承彦站在亭中,抬起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掌心空空荡荡。


    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最终被宫墙与雪林彻底遮住。


    谢承彦缓缓收紧五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变了。


    从前的宝音绝不会这样对他。


    她温柔,体贴,将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哪怕心里受了再多委屈,也只会红着眼睛问他为何。


    如今,她竟能如此冷静地祝他与另一个女人琴瑟和鸣。


    谢承彦眼底的悲痛逐渐沉下去,化作一片浓重阴霾。


    都是谢临川。


    那个他自幼疼爱、处处相让的弟弟,夺走了他的妻子,又在她耳边说尽谎话,哄得她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肯承认。


    宝音只是被蛊惑了。


    她在怨他,也在用这种方式惩罚他,惩罚他没有能力救她出来。


    只要除掉谢临川,将她带回侯府,一切便还能回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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